屈服小说网

她来了（第1页）

幽幽来的那天，佛山没有下雨。我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榕树底下，看着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她没有穿那件深蓝色外套，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下面还是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长了一点，扎成一根马尾。整个人站在阳光底下，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石头。她从后备箱拎出那只深蓝色运动包，斜挎上，转过身看见了我。没有笑，没有哭，就是看着。安安静静的。

我接过她的包，带她去宿舍。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进了门，我把包放在桌上，迅速扫视房间，手指捏着包带，一动不动。

“你在干嘛。”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变，双层的眼皮密密地围着眼眶，睫毛铺在眼睑上。她瘦了，颧骨支出来，下巴尖了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戴，空空的，脖子上戴着我的翡翠观音。

“哦”我放下包袋搓了搓手，“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你在看看她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肯定的语气。

我忽然烦燥。不是烦她，是烦我自己。小妮子怎么这么聪明，好像能看透我。她来之前，我已经给自己铺好了路——做完今天最后一台埋珠，奖金拿到手，再攒两年，把一百万打给王昭荣，然后去省城。柳如烟的爸已经给我指了路，德国进口木地板，利润比瓷砖高好几倍。往上走。可是幽幽一来，我全盘推翻。我觉得自己真他妈龌龊，脑袋里只想着钱。我以为我把画夹进旧书里就是翻篇了，可是她一出现，那本书就自己从架子上掉下来了。我冲过去抱住她，鼻子贪婪的吸她身上的味道，奶香奶香，让我的心一下子被洗干净了。

“我不该来。”她任由我抱着，声音从我胸前发出，闷闷的。

“我想死你了，死丫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所以你又找她？”她一把推开我，我讪讪的笑，“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我又抱住她不容她挣脱，“好了，好了，你来就好了”，我抚摸着她的背，像是在抚摸我自己，好了好了，她来了，我就好了。

我带着她穿过佛山的老街。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那棵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走在前面，米白色毛衣的背影，白色运动鞋踩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马尾一晃一晃的。砂锅粥还开着，老板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好久不见。她说好久不见。虾蟹粥端上来，热气扑了她一脸。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睫毛垂下去一动不动。像一只小口小口吃东西的动物，不抢不急，安安静静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吃完。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她把运动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是那件深蓝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她把衣物放在枕头边上，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澡。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哗的。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收拢。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开了一道缝，热气从里面漫出来。

“阮正君。”她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帮我递一下毛巾。”

我站起来。毛巾就在椅背上搭着，我拿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戴，皮肤上还挂着水珠。我把毛巾递过去。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指头，是热的。她没有立刻缩回去。把我拉了进去。

卫生间里热气还没散，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她站在我面前，身上什么都没穿。水珠从她锁骨上滑下去，滑过胸口，滑过小腹，滑到脚踝。她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铺着，微微颤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还湿着。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跟上次在东莞的床上一样。整个人站在洗澡间昏黄的灯光底下，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奶香奶香的味道从她身上漫开来，混着水汽，填满了整间屋子。

她就这样把自己摊开在我面前。毫无保留，毫无遮挡。像一只小口小口吃东西的动物，把自己最珍贵的食物从嘴里吐出来，放在我脚边，然后退后一步，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以为我要的是这个。从东莞那次之后，她就这样以为。她觉得我强行占有她，是因为贪恋她的身体。她觉得后来我给她买卫生巾、买早饭、带她吃红油抄手、在办公室里蹦起来转圈，都是因为我占有了她的身体。她觉得男人就是这样的动物，而她手里只有这一样东西能做筹码。她把这样东西从千里之外带来，洗干净，放在我面前，闭着眼睛。她不看我，大概是怕在我眼睛里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在她自己的逻辑里，这副样子叫献身。在我眼里，这副样子叫笨。笨得让我心口发疼。

我把毛巾从她手里抽出来。她手指头攥得很紧，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心有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凹进去，发白。我把毛巾抖开，从她肩膀裹下去。她僵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有泪，还没掉下来。我把毛巾裹紧，从肩膀裹到后背，裹到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胸口。她不胖，一条毛巾就把她整个裹住了。

“幽幽。”她不说话。“谢谢你来找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我说“你的身体我见过，在东莞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你躺在那里，面朝墙壁，眼泪流进耳朵里。你以为我要的是那个？”。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傻姑娘”，你那么聪明，能一眼看穿一切，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但你不懂成年男人，你也不懂你自己。我说你身体里住着的东西，比你全身的皮肤加在一起都贵重。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她被我抱着，身体在我怀里渐渐软下去，像一块在水里浸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捞上来了。“好了，我说，你来了就好了。”我轻抚着她的脊背，好像在轻抚我自己，好了，好了，她来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