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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手聚餐(第1页)

那些日子我总觉得累。不是手术做多了的那种累,手术做多了手酸脖子硬,热水冲一冲睡一觉就好了。是那种睡一觉好不了的累,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胳膊抬起来都觉得沉,中午在食堂把菜汤拌在饭里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嚼着嚼着就停了,忘了咽。晚上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什么都不想干,就那么坐着。

只有吆喝大家吃火锅的时候,那种累会散开一点。

我们去了医院后街那家四川老板开的店。门口几口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油的味道混着花椒的麻,从街这头飘到那头。小陈、小周、小孙都来了,挤了一张靠里的桌子。铜锅端上来,红油汤面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我把鸭肠、毛肚、黄喉、脑花一盘一盘往锅里倒,拿筷子敲着锅沿扯着嗓子喊,吃啊,损有余而补不足啊。

小周笑得直拍桌子,说阮哥你念什么咒。刘医生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说损有余,就是把我们钱包里多余的钱损到你肚子里。一桌人全笑了。

小周用筷子捞起一截鸭肠,在油碟里涮了涮。“阮哥,你什么都吃啊。”我把一筷子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百无禁忌。”

小孙从锅里捞了一片黄喉,举在筷子尖上对着灯光看了看,放进刘医生碗里。他夹起来吃了。小陈在旁边笑。“刘医生,你不是说做多了手术不想吃这些吗。”刘医生把黄喉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牛栏山,五十二度。佛山这边的酒太淡喝不惯,还是二锅头得劲。“那是以前。”

小周又捞起一勺脑花,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抿了抿。“说到这个,我想起上周那个病人。来割□□的,我刚备完皮,他忽然问我,护士,你们这个刀片是新的吗。我说是。他说,那镊子呢。我说都是高压消毒的。潘医生开始切了,他又开口了——那,你们这个无影灯,是进口的吗。”

小陈瞪圆了眼睛。“然后呢。”小周把脑花咽下去。“然后潘医生说,你再说一句话,我就给你缝个蝴蝶结。”一桌人全笑了。小陈推了推眼镜。“我没缝过蝴蝶结。我只会缝□□。”笑声更响了。小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孙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刘医生端起酒杯跟小陈碰了一下,小陈仰头一口闷了,辣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

刘医生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这算什么。去年有个病人来做埋珠,点名要黄金。我切开,分离,植入,缝合。黄金颗粒放进去的时候在无影灯底下亮了一下。他穿好裤子,从兜里掏出一张金店的发票给我。医生,这是国检证书,你帮我收着。以后我死了,这就是传家宝。”小陈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收了?”刘医生夹了一粒花生米。“收了。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孙忽然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上。“你们说的都不算什么。上个月有个病人来拆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拍的是他自己,角度怎么说呢,就是你站在手术台旁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他问,这个弧度正常吗。我说正常。他又翻到另一张,角度更刁钻。我说也正常。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护士,我拍了三百多张,就这两张能看。”

小陈的嘴张着。小周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刘医生端起酒杯。“后来呢。”小孙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后来他每个月都来复查。恢复得非常好,没什么可查的。上个月来的时候,我说,你恢复得很好,以后不用来了。他站在诊室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护士,那我拍的照片发给谁看。我说,发给你未来的女朋友。他想了想,走了。这个月他没来。”

小孙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小周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没人接话。小孙忽然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她走开的时候,小周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酒杯转了两圈。“那个病人,后来其实来过一次。站在医院门口,没进来。我上班的时候看见他了,下班的时候他还在。第二天没来了。”

小孙从卫生间回来,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黄喉。“其实他拍的照片,我每一张都看了。三百多张,他划来划去给我看那两张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几次。我知道他哪几张舍不得。”她把黄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但我是护士。他是病人。”

火锅的红油汤面,花椒安安静静地浮着,偶尔冒一个泡。小孙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辣得眼眶红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这酒真辣。”刘医生把酒瓶拿起来给她倒满。

我拿筷子敲着锅沿。“吃啊,损有余而补不足啊。”小孙擦着眼泪说阮哥你就会这一句。我又夹了一筷子毛肚塞进嘴里,自己也跟着笑。

但笑声落下去的时候,那种累又漫上来了。像红油凝在汤面上,薄薄的一层,筷子一碰就破,破了又凝。

我把这些段子攒起来。刘医生抽屉里那张国检证书,小孙那三百多张照片里舍不得删的那几张,小陈只会缝□□不会缝蝴蝶结。攒够那么十个了,就打开QQ,往幽幽的头像上丢过去。一条一条发,发完一条停一停,再发下一条。她的头像永远是灰的,状态永远是离线。我发过去的消息像扔进一口枯井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但我还是发。攒够了就发。

佛山的夏天午后经常下暴雨,下完以后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天边挂着两条淡淡的彩虹。听说如果两个人同时能看到两道彩虹,他们就能白头到老。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面,掏出手机拍,拍完了打开QQ发给她。彩虹。句号。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手术室。那天埋的是六粒珍珠,在无影灯底下温温润润的,像东莞下完雨之后的天。

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隔壁座位的小年轻戴着耳机在听歌,漏出来的旋律断断续续的。我摘了一只耳机问他这什么歌,他把耳机拔了,音乐从音响里淌出来。我听完了一遍,让他把链接发给我,然后打开QQ转给幽幽。好听。句号。发完继续打游戏,赢了,但手是凉的。

佛山的郊区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沙沙响。我喝多了就骑着小陈的电动车往那儿跑。车灯照出去,野草被照亮一截,灰扑扑的,草尖上挂着露水。我把车停在田埂上,熄了火,黑暗漫上来,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站在野地中间,两只手拢在嘴边。

“幽幽——”

喊完了。后面的声音小如蚊蝇,谁都听不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那三个字在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我站了很久,然后骑上车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幽幽这个名字,但都不知道她是谁。只有我知道。

烟换成了五叶神。十块零五,红色硬盒。点一根叼在嘴里,烟气从嗓子里滑下去,有股淡淡的中草药味。不是香,是苦。苦完了舌尖上剩一点凉。抽了好几条才注意到,五叶神的“五”字印成空心的,里面圈着一个更小的字。凑近了看,是“平衡”两个字。平衡。我抽了那么久,才发现。

她送我的西装,我从来没穿过。深灰色的,两粒扣,平驳领。我把它挂进新的衣柜里。衣柜是空的,只有这一套衣服。时不时拿出来熨烫。熨完了挂回衣柜里,关上衣柜门。那件西装挂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也许在等着我结婚的时候穿。离婚之后,跟幽幽结婚的时候穿。

这个念头像五叶神的烟气一样,从嗓子里滑下去,苦完了舌尖上剩一点凉。我把烟头按灭。窗外的佛山,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铁皮屋檐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黄黄的,像一张模糊的脸。

我知道那是自己骗自己。但骗着骗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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