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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王医院(第1页)

佛山的医院叫波塞冬,海王,我现在想起,扶额,海王那个词在当时还不是形容渣男的。牌子挂在门口,金灿灿几个大字,没有那个十字符号和医院两个字的话,看上去就是个高级酒店。门口两个大石狮子,还有一个硕大的风水球流水装饰。晚上亮起来能照过半条街。楼比东莞那家高,五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堂里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灯一照,亮得晃眼。

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从大堂往里走,前台站着两个导医。穿着粉红色的制服套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点,领口系着一条丝巾,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网兜住,露出整张脸。她们看见我进来,同时弯了一下腰。“您好。”声音不大,齐齐的,像排练过。我点了一下头往里走。走廊里又过去一个护士,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小腿,肉色的丝袜,白色的护士鞋,鞋面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她端着治疗盘从我旁边经过,带过来一股香气。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香水。甜腻腻的,像水果糖。

后来我发现,这里的护士一个比一个漂亮。不是漂亮,是好看。是那种你走在走廊里,会不自觉地侧过头去看一眼的好看。她们穿着统一的粉红色制服,头发都盘起来,露出额头和脖颈。脖颈上有的戴着细细的银链子,有的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皮肤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绒光。她们说话的声音都不大,笑的时候用手掩一下嘴,睫毛垂下去,像一排密密的小扇子。我后来跟药房的小刘熟了,问他这些护士哪儿招的。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老板有门路。我说什么门路,他笑了笑没接话。

她们的薪水是多少,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天,我从手术室出来,走廊里没什么人。一个护士蹲在饮水机旁边,接水。她蹲下去的时候,粉红色的裙摆绷在大腿上,肉色的丝袜撑得发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从下往上看着我。眼波流转带着一层雾气,睫毛往上翻着,嘴唇微微张着,饮水机的水还在流,她忘了关。那个角度,那种眼神,很色情。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端着水杯走了。鞋跟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噔噔噔的。我靠在墙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粉红色的制服裙摆一晃一晃的。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们大概也赚不了几个钱。那种眼神不是勾引,是职业习惯。跟我在手术台上缝□□一样,练出来的。毕竟男科医院,不搞点让人热血喷张的怎么能测男性性功能有没有障碍。

我的业绩一月一月往上涨。埋珠的生意比东莞好,佛山的老板多。做珍珠的做白银的做黄金的,还有一个要求在颗粒上镶钻,我说镶不了,他说那就铂金。我给他做了。切开,分离,植入,缝合。铂金颗粒放进去的时候在无影灯底下亮都没亮一下,沉沉的,像一粒很小的铅块。他把信封放在托盘里,厚度比铂金本身还厚。我把钱捋平扎好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一个月一个月往上涨,我有时候翻开看看,看一会儿,合上,放回抽屉里。

老妈还在东莞。她的妇科在那边业绩好,没跟我过来。打电话的时候她说,这个月又超额了,老板给她发了一笔奖金,语气跟当年在县医院拿工资条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的声音是紧的,像攥着一根绷直的线。现在松了,线还攥着,但不绷了。她说,你自己在佛山,别乱来。我说知道。挂了电话,宿舍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佛山,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

我无人管。下了班,除了去网吧打游戏,就是回宿舍上网。论坛我已经不怎么发帖了,偶尔上去看一眼。老郭还在写历史帖子,从三皇五帝写到民国,点击率还是很高。洛水三千还在发照片,今天在公园明天在家后天在咖啡店,每张照片底下还是几十条回复,清一色的男人变着花样夸。三爷偶尔冒个泡,回四个字,早去早回。关二爷点个赞。海水味道的论坛后台管理页面,我好久没打开过了。

在医院里,下了手术台,我就跟那些漂亮护士开玩笑。她们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说今天口红颜色好看,她把治疗盘端在胸前,侧过头来笑一下,眼睛弯弯的。我说你这睫毛是真的假的,她眨一下眼,说你猜。我说猜不出来,她就笑,端着治疗盘走了,鞋跟踩在地砖上噔噔噔。

那天晚上,手机震了。我拿起来。幽幽的头像亮着。我盯着那片灰里透出来的亮光,手指头僵在屏幕上方。消息过来了。

“你在哪儿。”

句号。我打了两个字,佛山。发过去。隔了一会儿,她又发过来。

“今天我生日。”

我盯着这几个字。生日。她的生日。我从来不知道她的生日。她来东莞那天是二月,雨细细密密的,她站在汽车站屋檐下看雨,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没掉下来。那天不是她的生日,我不知道。现在是几月。我翻了翻手机上的日历。三月。她的生日是三月。她去东莞是二月。不是她的生日。她从来没有告诉我她的生日。

手机又震了。

“有个追我三年的男生给我送了花,陪我在学校转了一整圈。”

句号。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她的头像亮着,那片灰里透出来的亮光,像东莞下完雨之后的天,灰蓝色被洗过一遍,透出底下的亮。

然后电话响了。她的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她哭的声音。不是那种憋着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声音,跟她在东莞出租屋里哭的时候不一样,是嚎啕大哭。那时她哭,整个人在抖,深蓝色外套的帽子垂在背后,抽绳晃了晃。现在她在电话那头哭,我看不见她的帽子,看不见她的抽绳,只听见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近乎咆哮。

“你在哪儿啊。”

“为什么我过生日,陪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

她喊这两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破的。像一张纸被撕开,边缘毛毛糙糙的。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攥得发白。窗外的佛山,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她在电话那头哭,我在电话这头站着。中间隔着一千公里。隔着她走的那天走廊里白花花的阳光,隔着那个句号,隔着那袋拆开的大白兔奶糖,隔着墓碑蝙蝠阴影里抬头看天的猫。

“幽幽。”我叫她。

她不说话。哭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细细的,像铁皮屋檐上的雨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生日快乐。”我说。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凶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里,脖子上空落落的。红线勒过的地方,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翡翠观音,她带走了。观音的脸慈眉善目的,嘴角微微往上弯。它在她的运动包里,在那个红色的小布袋里,内衬是绒布,观音的脸贴着绒布,安安静静的。她过生日。有人给她送花,陪她在学校转了一整圈。那个人不是我。她那种姑娘,应该能算校花吧。她应该有很多人追。应该被捧在手心里。不应该在生日这天,打电话给一个一千公里以外的已婚男人,哭着喊“为什么陪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我站在宿舍里,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屏幕黑了,我没有按亮。窗外的佛山,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

那之后的日子,我浑浑噩噩。上了两个护士姐姐的床。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手术室的,蓝色制服不是裙装。她们知道彼此,没吵没闹,甚至有一天中午在食堂,我看见她们坐在一起吃饭,小周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给小孙,小孙接过来吃了。吃完抬起头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吃醋,不是怨恨,就是——看见一个认识的人,打个招呼。我端着餐盘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坐下来,把菜汤拌在饭里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

这种快餐,我随便吃吃。送点礼物就行,一瓶香水,一条项链,一盒巧克力。拆开包装,吃完,盒子扔掉。不用洗,不用收,不用放进碗柜里并排搁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我还是那个渣男。手指头缝里渗着消毒水味儿,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那张素描纸叠得方方正正,墓碑蝙蝠阴影里抬头看天的猫,纸的边角硌着肉。贴着心脏的位置。我是个渣男。我知道。她三观那么正,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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