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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第2页)

我走的那天,她站在车站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是新做的,发尾往里扣着。耳垂上戴着那对耳环,跟镯子配成一套。她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大巴车开动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我靠在座椅上,把手机关了。王昭荣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到了没。”

我把手机关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回“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别的,我说不出口。王昭荣在厨房里洗那只碗的时候,洗了很久。碗是干净的,她还在擦。碗沿上有一小块干了的饭粒,她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她抠那块饭粒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现在才想起来。她在想,她男人在东莞一个月挣一万块,她在家里守着孩子守着麻将桌,她婆婆给她一只金镯子,说“你是我王家的媳妇”。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大了点,在她腕骨上晃了晃。她对着灯光看镯子上的缠枝莲,然后端着热水壶去给我妈杯子里续水。这就是她的日子。而我呢?我在东莞缝□□,在县城跑关系,在KTV里看三爷摆手,在周曼的出租屋里没关灯。

一个人要是稳稳当当地拥有一件东西,那就确实不需要去用它。不过,一个人,如果连一件不好的东西都没有,那他也就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了。一件不好的东西,是一扇窗,人通过它,看到世界。不过,要是沉浸在里面,人就出不来了。

大巴车驶进东莞界。路两边的大排档多了起来,招牌上写着炒河粉、烤生蚝、砂锅粥。空气里飘着一股炒河粉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工厂排出来的废气。我把手机打开。王昭荣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到。”

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灰色幽默的QQ。她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状态是离线。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年前,是那只白色的兔子表情,旁边写着“好的”。

我打了一行字:“我回东莞了。”

发完。关机。

屏幕黑下去。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黑了不少,颧骨支出来,眼窝凹下去。嘴里的糖彻底化完了,只剩下一股甜腻腻的余味,粘在舌根上,咽不下去。

灰色幽默说“那我去找你”的时候,我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她说“行。你说的。”她说“那我去找你”。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一个在论坛上荤段子张口就来、刀切萝卜一样咔嚓咔嚓的人,一个把自己的事情裹得严严实实、头像一片灰的人——她敲开那层灰色的壳,露了一条缝给我。她说要来找我。那一刻我激动得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过年回家,帮项昆跑贷款,跟三爷喝大酒,在周曼的出租屋里没关灯。她发“好的”那两个字的时候,大概也含着糖。她含糖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刘信贷的办公室里把信封放在塑料袋旁边,在老孙家的沙发上端着烫手的茶杯,在周曼的腰上。她说“那我去找你”,她说“好的”。她敲开那层灰色的壳,露了一条缝给我。我往那条缝里塞了什么?塞了过年期间低三下四送礼的笑脸,塞了三爷摆手时我仰着的脖子,塞了周曼锁骨上那圈暖黄色的灯光。我塞了一堆消毒水味儿的东西,然后跟她说“我回东莞了”。我回东莞了。我有什么脸回东莞?我有什么脸打开QQ看她的头像?我有什么脸含着她说的糖?

我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被东莞的太阳晒黑了,颧骨支出来,眼窝凹下去。我把灰色幽默的对话框关掉。屏幕黑下去。我重新打开,打了一行字:“幽幽,我是个王八蛋。”发完。关机。

车停了。东莞到了。

我拎起蛇皮袋,从座位上站起来。司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我下了车。东莞的湿热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上来,汗从毛孔里往外渗,流不下来,全堵在皮肤上。

我站在车站出口,把蛇皮袋放在脚边。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开机。QQ上灰色幽默的头像亮着。她回了消息。我点开。

“知道。”

我盯着这两个字。阳光把手机屏幕照得发白,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确实是两个字。知道。

她知道什么?知道我是王八蛋?知道我在周曼的出租屋里没关灯?知道我在老孙家的沙发上端着烫手的茶杯?知道我跟她说“比如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仰着头看我的样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是个王八蛋。这不需要知道,这是事实。

我打了一行字:“你知道什么。”发过去。

她回得很快。“知道你是王八蛋。”

“早就知道。”

我盯着屏幕。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还跟我说“那我去找你”。早就知道还给我发那只白色的兔子。早就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吗。”我打了这几个字,手指头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按下去。

她隔了很久也没有回。

我站在车站出口,阳光白花花的。摩托车突突过去,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我看着自己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嘴里那股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忽然没了,被东莞的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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