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出省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田野从枯黄变成了灰绿,广东的冬天跟湖北不一样,田里还种着东西,一行一行的,叫不出名字。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被一次性医疗手套和酒精消毒液泡得发白,指关节那里颜色却很深,像被烟熏过。
这是做□□手术的手。持针器夹着弯针,从皮缘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手指轻轻一带,线就过去了。针距均匀,打结紧实。潘医生说,你这双手天生是干这个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缝完第八台手术,针脚整整齐齐,像缝纫机踩出来的。
这双手值一万块一个月。
但这双手,在过年的那些天里,提着礼品袋,弯着腰,手心朝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我在脑海里整理这几天的事情。
初八那天跑关系,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土地局老孙家的门。家属院三楼,门口贴着春联,上联“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前程似锦步步高”,横批“万事如意”。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两条中华一瓶五粮液。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东西重,是送礼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分量,压手。敲门之前我对着门上的猫眼整了整衣领。猫眼是黑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我对着那个黑洞洞的猫眼笑了一下。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我自己看的。那种笑我认得。我爹在王家笑了一辈子,嘴角弯着,眼睛不弯。
开门的是老孙的老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皮。我喊“孙太太”,喊得又响又脆,像叫亲嫂子似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在塑料袋上。让进门的时候,我从她身边侧着身子进去,肩膀收着,怕蹭着她沾了面粉的围裙。老孙坐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进来,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边上,他没看。他的眼睛从我的脸上滑过去,像水滑过石头,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喊孙局长,站着,他没让我坐。我坐了。
老孙给我倒了杯茶。我用双手接过的,杯壁烫手,我没敢松。手指头捏着杯沿,烫得发疼,我还是端着。老孙喝茶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机,他跟着电视小品笑,我也跟着笑。我笑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不弯。我爹在王家笑了一辈子,就是这种笑。他坐在桌子角上,夹一筷子菜嚼半天,有人说话他就抬起头,嘴角往上扯,眼睛看着碗。我以前觉得那种笑窝囊,现在我自己笑得一模一样。
从老孙家出来,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灯光照在墙上,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我把烫得发红的手指头贴在墙上,红砖是凉的。我在那面脱了皮的墙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拎着剩下的礼品袋下楼。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格一格往下挪。
接下来几天,我把这种笑用了很多次。环保局老周家,他儿子嚼着口香糖看我,我把笑递给那孩子,他没接,吹了个泡泡,啪一声破了。老周把信封塞进茶几抽屉的时候,那个泡泡破在他儿子的嘴唇上,白色的一层膜,慢慢瘪下去。我盯着那片瘪下去的泡泡糖,想起潘医生说我的针脚像缝纫机踩出来的。我在手术台上缝□□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定的。针尖刺入皮缘,穿过,拉线,打结。每一个动作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坐在老周家的沙发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手也在动,递烟,点烟,端茶,放茶杯。但这些动作不属于我,它们属于那个在老孙家楼道里对着墙站了很久的人,属于那个在王家笑了一辈子的我爹。
除了跑关系,就是聚会。
KTV里三爷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是温的。他坐在那里,一屋子人都围着他转。老郭给他递烟,瘦子给他点烟,春暖花开给他倒茶。他接过来,喝一口,放下,继续跟旁边翘着二郎腿,皮鞋擦得锃亮的关二爷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支着耳朵听。关二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头夹着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他坐在那里,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给任何人递烟点烟。他就是坐着,那个角落就成了包厢的中心。
项昆坐在点歌台旁边,翘着腿,洛水三千冲他笑,项昆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整整齐齐的,跟他的皮夹克和手表一样,都是新的。
我坐在角落里,对海水味道说钱的事你别管。
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是虚的。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我自己清楚。在东莞的民营医院里,对着那些打工仔、老板、嫖客,把人均消费从八百拉到两千。我的手指头捏着持针器,每一针缝下去都值钱。但我坐在三爷、关二爷、项昆这些人中间,那些钱就变了味道。他们的钱是从矿里挖出来的,从生意场上滚出来的,从牌桌上赢回来的。他们的钱带着一股生猛的味道,像光化特曲,五十二度,一口下去烧得胃里热辣辣的。我的钱带着消毒水味儿。是从手术室的吸引器里吸出来的,从戊二醛溶液里泡出来的,从那些躺在手术台上、两条腿分得很开的女人们的□□里流出来的。我坐在他们中间,闻着自己手上的消毒水味儿。
我跟三爷说了注资的事他立刻就答应,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轻飘飘的。他不戴表,不戴金链子,不戴任何东西。但他摆手那个动作,比项昆手腕上的表、关二爷脖子上的疤、老孙家茶几上的紫砂壶,都重。
从KTV出来,我骑嘉陵回家。路灯隔老远一盏,坏了一半。嘉陵突突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我停下来,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冲着那条河发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在老孙家的楼道里对着墙站了很久,在刘信贷的办公室里把信封放在塑料袋旁边,在KTV的角落里看着三爷摆手——这些时刻,我都在仰着头看别人。跟我小时候仰着头看我哥一样。他是本家人,我是外姓人。他高高在上,我只有羡慕的份。后来我去了东莞,一个月挣一万块,我以为我不仰着头了。但回到县城,坐在这帮人中间,我还是仰着头。他们的钱是生来就有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跟他们姓王的、姓关的、姓项的姓氏一起传下来的。我的钱是缝□□缝出来的,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项昆给我介绍周曼的时候,我没拒绝。
那顿饭我喝了很多酒。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坐在周曼对面,我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她的筷子拿得很靠前,夹菜的时候手腕微微往里收,手指头又细又长。她端起酒杯的时候,小指头微微翘着,指甲上的透明甲油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一米七几的个子。清冷的脸。她在我的世界里,属于高不可攀的那一类,跟我哥被女同学塞纸条一样,跟王昭荣家的革委会、机关单位一样,跟三爷摆手那个动作一样。高不可攀。
她仰着头看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有那圈暖黄色的灯光,亮晶晶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手不抖了。不是因为我喝多了,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不是那个在老孙家楼道里对着墙站了很久的人。不是那个在KTV角落里看着三爷摆手的人。不是那个仰着头看我哥被女同学塞纸条的人。她在仰着头看我。模特,时尚圈的模特,比我还高的模特。她在仰着头看我。全部过程我像在完成一场等了很久的手术,病人是我自己。但我灰溜溜惊逃,屋里的灯还是亮的。
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找一块浮木。小时候找爹妈,大了找朋友,找女人,找钱,找地位。找到了就死死攥着,以为能把自己托起来。后来发现那些东西自己也在水里。
我坐在长途大巴上,窗外的田野从冬天的枯黄慢慢变绿。我剥了一粒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化开。但甜味底下压着一股味道,不是苦,是消毒水味儿。东莞的消毒水味儿,从我的手指头缝里、衣服褶子里、头发丝里渗出来,塞了满嘴。
我把手摊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的茧,中指第一个关节的茧,左手掌心那道白印子。这双手值一万块一个月。这双手可以在手术台上缝出整整齐齐的针脚,可以在酒桌上替项昆挡酒,可以在三爷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这双手从来没学会关灯。
嘴里的糖化完了。我又剥了一粒。
我想起王昭荣。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那只镯子,缠枝莲花纹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她把镯子往上撸了撸,端着热水壶弯着腰往我妈的杯子里续水。水蒸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我妈说“你是我王家的媳妇”,把红盒子按在她手心里。她捧着那个红盒子,嘴角笑出了花。她在厨房里洗一只碗,洗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响。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身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儿。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搭在我胳膊上,这回没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