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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期间(第3页)

项昆从兜里掏出信封放在塑料袋上面。老周没看信封。他儿子从里屋探出头来,嘴里还在嚼口香糖。老周把信封拿起来,塞进茶几抽屉里。

“过了年,我让监测站的人再去取个样。”

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项昆骑在摩托车上,没发动。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后视镜上,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点子。”

“嗯。”

“你说这些人,收东西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他们晚上睡得着吗。”

我跨上嘉陵,踩着了发动机。“睡不着的是我们。”

那天晚上跑完最后一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后备箱空了。项昆骑在前面,本田的声音嗡嗡嗡的。我骑在后面,嘉陵突突突跟着。两盏车灯在漆黑的省道上晃,照亮前面一小截路。

正月十二,项昆请吃饭。市里新开的酒楼,包厢里坐了四个人,项昆,我,化肥厂的合伙人老曹,还有一个女的。项昆介绍说叫周曼,做平面模特的。周曼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手指头很长,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一米七出头,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黑长直,披在肩膀后面。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清冷。

那顿饭吃到很晚。项昆喝多了,搂着老曹的肩膀唱《朋友》,调子跑到省城去了。老曹也喝多了,跟着一起跑调。周曼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我喝了不少。她问我东莞什么样。我说热。她问还有呢。我说到处都是消毒水味儿。她笑了一下。

吃完饭项昆和老曹互相搀着走了。项昆走的时候回过头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送周曼回去。她住在市里一个老小区,五楼。走到楼下,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们站住以后它就灭了。月光照在楼梯口的水泥地上,灰白灰白的。

“你上去吧。”

她站在楼道口,两只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股清冷照得更清冷了。

“上来坐坐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一盏带灯泡的化妆镜。她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她坐在床边,把高跟鞋蹬掉,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也涂着透明的甲油。

她走到窗边拉窗帘。窗帘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我。化妆镜的灯泡没关,一圈暖黄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锁骨很细,像两根弯弯的鱼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我没走。

半夜里被拍门声惊醒。周曼也醒了,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嘴唇有点干。敲门声越来越响。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喊周曼的名字。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然后回过头来,嘴唇在发抖。

“我妈。”

我穿衣服的时候手没抖。从消防梯下去的时候铁梯子生了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光把梯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我的影子也投在地上。从巷子里拐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盏化妆镜的灯泡还亮着。

长途大巴上,窗外的田野从冬天的枯黄慢慢变绿。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粒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化开。但甜味底下压着一股味道。不是苦。是消毒水味儿。东莞的消毒水味儿。从我的手指头缝里、衣服褶子里、头发丝里渗出来,塞了满嘴。

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面,冬天的太阳白惨惨地挂在天边。大巴车驶过省界的界碑,田野从枯黄变成了灰绿。我闭上眼睛。嘴里的糖化了。甜味没了。只剩下消毒水味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王昭荣发的短信。

“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蓝光照亮大巴车昏暗的车厢。窗外的东莞越来越近。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空气里飘着一股炒河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味儿。

“院长急招。”

打完这几个字我把手机关了。屏幕黑下去。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东莞的太阳把这张脸晒黑了,颧骨支出来,眼窝凹下去。我盯着玻璃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剥了第二粒糖塞进嘴里。甜味又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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