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妈手一挥。“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坐。”
小芸爹坐下了,酒杯还端在手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小芸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把杯子放下来,放的时候杯底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
我妈继续往下说,从王家的家史讲起。讲她怎么从赤脚医生干起,怎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怎么供我哥读书。她没提我。讲到动情处,声音哽了一下,但马上又扬起来了。
“传雄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读书也好,工作也好,搞对象也好,都规规矩矩的。现在他成家了,要当爹了,我这当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
我哥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妈面前。“妈,儿子敬你。”
我妈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抬手在我哥脸上摸了一下,手指头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以后好好对媳妇。好好过日子。”
“嗯。”
“坐下吧。大男人,别哭哭啼啼的。”
我哥没哭。我妈哭了。
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去,重新端起酒杯。
“还有一件事。今天在场的各位亲戚朋友,都是见证。王家添了人口,我心里高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她的声音又硬起来了。“往后他们小两口过自己的日子,我这个当婆婆的,不该插手的绝不插手。小芸,你听着。”
小芸在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上课被点名的小学生似的。“妈,您说。”
“这个家你当。钱你管。传雄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但有一条——传雄是王家的人,孩子生下来,得姓王。”
满屋子又安静了。
小芸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妈把酒杯举过头顶。“来,大家一起,干了这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酒杯碰在一起,乒乒乓乓的。小芸爹碰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酒洒了小半杯在桌上。小芸妈把那杯酒一口闷了,闷完呛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
我坐在角落里,把杯里的酒喝完。黄鹤楼,五十二度,一股辛辣从嗓子眼窜下去,烧得胃里热辣辣的。
散席的时候,我妈站在饭店门口送客。她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踝肿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跟每一个人握手、道谢、嘱咐路上小心。小芸爹妈走的时候,她又拉住小芸妈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小芸妈一直在点头,点着点着哭了。
客人走光了以后,饭店门口就剩我们一家人。我妈扶着门框,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脚背肿得老高,大脚趾侧面磨出一个水泡,皮破了,渗出一点血。
“妈,你脚。”我哥蹲下去看。
“没事。”她把鞋拎起来,赤着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我哥。“房子钥匙在你那儿吧?明天带小芸过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知道了。”
她赤着脚走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枣红色的套装在路灯底下显得旧了一些,背上沾了一点墙灰,大概是刚才靠门框蹭的。她的背影比我想象的要瘦小。脊背还直着,但肩膀的骨头硌出来了,撑着那件新衣服。
我爹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她的鞋。他走得很慢,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始终没追上去。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把脚泡在热水里。盆子是搪瓷的,盆底印着两条红鲤鱼,掉了不少瓷,露出铁锈色的底。她靠着沙发背,眼睛闭着。脸上的妆被汗洇花了,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显出来,像干涸的河床。
我爹坐在旁边,终于点了他那根烟。
“今天菜不错。”他说。
我妈没睁眼。“第三桌的鱼蒸老了。”
“我没吃出来。”
“你吃出来了才怪。”
我爹不说话了,低头抽烟。
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以后,听见客厅里我妈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在跟我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正君也要买房子。”
没有人接话。
王昭荣喝完喜酒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裂缝,把烟头按灭在床头的易拉罐里。楼下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突,声音从小变大又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