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具他们家出。但电器必须我们买,冰箱洗衣机床单被套归女方。这是规矩。他们要是连这个都不愿意,那就别结了。”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这回是打给财政局的老刘,她当赤脚医生时候认识的,后来调去了财政局。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通了。
“老刘啊,我王秀兰。财政局旁边那套房子还有没有?三楼那套,对,九十多平的那个。给我留着,明天来交钱。卖给谁了?卖给谁也得给我留着。这么多年我帮你们家老爷子看病,哪回收过钱?行,那就这样,明天一早我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旁边,手还按在话筒上,喘了口气。
“妈。”我哥又开口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六万八……太多了。我跟小芸可以租房子先住着,慢慢来。”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他。她个子不高,比我跟我哥都矮,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屋子好像都朝她那边塌下去。
“你是我儿子。”
“可是正君……”
“正君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我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出声。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一动不动。
“王家三代,没出过一个租房子结婚的。”她把存折从我哥手里抽回来,重新夹进一个塑料袋里,用橡皮筋缠了两圈。“你爹是倒插门,当年结婚都没租过房。你是我儿子,姓王。你弟弟姓阮,那是另一回事。”
屋子里又安静了。挂钟滴答。水龙头滴答。
我哥低下了头。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妈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房子定下来了,三楼,坐北朝南,两个卧室朝南,客厅带阳台。她拿着钥匙去看房的时候,把我也叫上了。墙面是白腻子刮的,地面是水泥的,窗框是铝合金的,玻璃上还贴着施工队的贴纸。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步子又快又碎。
“这里放沙发,朝南,采光好。电视柜放这面墙,插座位置不对,叫老刘找人改一下。主卧的窗帘要双层,外面一层纱的,里面一层厚的,颜色不能太艳。小芸年轻不懂这些,我做主。”
她推开主卧的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皱了一下眉。
“这间给小芸他们住。”
然后她穿过走廊,推开朝北的那间小卧室。
“这间我跟你爹住。”
我愣了一下。“你们不住乡下老房子了?”
“你哥有了孩子,我得帮着带。”她走进那间朝北的小卧室,窗户对着楼后面的围墙,采光比主卧差了一大截。“你爹爱抽烟,这间窗户小,冬天暖和。”
她站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伸手摸了摸窗台,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她把灰拍掉,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也该攒点钱了。昭荣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这是她在这套房子里唯一一次提到我。
装修是包给一个远房亲戚做的,姓陈,论辈分我得叫表舅。我妈天天去盯着,水泥沙子砖头,她一样一样对。表舅报了个价,她还了半天,最后谈下来八百块。表舅说这价格做不下来,她说做不下来换人,表舅就不吭声了。
瓷砖是她去市里挑的,客厅铺米黄色的,卧室铺木纹的。她一个人坐长途车去,一个人扛着样品回来,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最后一次回来的车上睡着了,坐过了站,又走了四里路走回来的。
我哥说不用这么讲究,铺一样的就行。
她说你懂什么。你住一辈子的房子,头一天进去就不顺眼,往后天天不顺眼。
婚礼定在五月。女方家里来了三桌人,我们这边亲戚朋友凑了五桌,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摆了八桌酒。小芸穿着白色的婚纱,肚子已经有点显了,蓬蓬裙撑起来刚好遮住。她化了浓妆,腮红打得很重,站在我哥旁边,一直在笑。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敬酒的时候不停地往上撸袖子。
我妈穿了一件新做的枣红色套装,头发去理发店盘了,上面喷了发胶,硬邦邦地支棱着。她站在饭店门口迎客,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握手、寒暄、安排座位。她的笑声隔着三桌都能听见。
我爹坐在角落里,穿着他新买的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站起来,碰一下杯,抿一小口,再坐下。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看着桌上的筷子筒发呆。
敬酒敬到第三轮的时候,我妈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面,敲了敲杯子。
满屋子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天来。”她的声音又响又亮,在饭店的吊顶下面回荡。“传雄是我王秀兰的儿子。他结婚,我这当妈的把能给的都给了。房子买了,装修装了,酒席摆了。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我儿子。我王秀兰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不能让人看低了我家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几张桌子。小芸娘家人坐在靠门口那两桌,小芸爹穿着借来的西装,肩膀那里明显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着。小芸妈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
“小芸这姑娘,我一见就喜欢。本分,勤快,懂事。”我妈端起酒杯,朝小芸爹妈那桌举了举。“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养了个好女儿。放心,进了王家的门,亏待不了她。”
小芸爹慌慌张张站起来,两只手端着酒杯,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他赶紧低头去擦,又想起来应该先举杯,手忙脚乱地又直起身来。“亲家母,我们、我们小芸高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