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门口有几级水泥台阶,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台阶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分明的光影。
那是他们默认的“位置”。
不会被进出小卖部的人流挤到,又能晒到冬日里最珍贵的一缕残阳。阳光落在沈清让蓝色的校服袖子上,把原本沉静的蓝色烘成了温暖朦胧的浅灰,布料上细小的纤维在光下清晰可见。
沈清让在台阶上坐下,小心地揭开关东煮的杯盖。白色的热气“噗”地涌上来,带着浓郁的香气扑了她满脸。她用附赠的竹签戳起一颗圆鼓鼓的鱼豆腐,放在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瞬间炸开,混合着鱼糜的鲜甜和关东煮汤汁复杂的咸鲜。她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眼眶瞬间漫上一点生理性的水汽。
“慢点。”傅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刚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烫……”沈清让含糊地说,用手在嘴边扇了扇风,试图驱散那灼人的温度。
“知道烫还吃那么快。”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
沈清让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正好落进她圆润的眼睛里,把那点因为被烫而泛起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傅砚深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清让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慌忙转回头,假装专注地对付手里那颗罪魁祸首的鱼豆腐,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吃完鱼豆腐,她拧开那瓶草莓牛奶。塑料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淡淡的粉红色的液体散发出甜腻的草莓香精和牛奶混合的味道。她仰头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关东煮的咸烫。
很甜。是她喜欢的、带着点人工香精味的、纯粹的甜。
她又喝了两口,然后动作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摩挲了两下,她侧过身,把瓶子递到傅砚深面前。
“你尝尝。”她说,声音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傅砚深的目光落在递到眼前的瓶子上,淡粉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塑料瓶里微微晃动。他沉默了一秒——或许更短——然后接了过去。
他没有就着她喝过的地方,而是将瓶口转了半圈,对着另一边,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沈清让看着他,等他评价。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甜。”他说,把瓶子递还给她。
“当然甜,”沈清让接过瓶子,很自然地就着他刚才喝过的那一边,又喝了一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是草莓味的。”
话一出口,她才猛地意识到——她刚才,就着他嘴唇碰过的地方,喝了一口。
“轰”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脸颊、乃至脖颈,都烧了起来。她僵硬地保持着举着瓶子的姿势,眼睛盯着瓶身上那个小小的草莓图案,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敢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手里的瓶子,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什么绝世难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傅砚深没有出声。
但沈清让用余光能瞥见,他握着关东煮纸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而他靠近她这一侧的耳朵,从耳廓到耳根,也悄无声息地漫开了一片清晰的、滚烫的绯红。
那红色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小卖部门口往来的人声,远处操场的喧哗,以及两个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与……悸动。
沈清让猛地低下头,把草莓牛奶的瓶盖拧紧,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塞回旁边的塑料袋里。然后她抓起竹签,开始戳杯子里那片墨绿色的海带结。竹签尖一下一下地戳进柔软的海带里,把它戳散,戳碎,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阵兵荒马乱也一并戳散。
她不敢看他,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低垂的、通红的侧脸上。那目光很轻,没有任何重量,却带着午后阳光般的温度,不容忽视地笼罩着她。
“沈清让。”他忽然叫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哑。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嘴角,”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有酱汁。”
沈清让愣住,下意识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在嘴角擦了一下。擦的是左边。
“这样好了嘛?”她问,依旧没抬头。
“没有。”傅砚深的声音很平静。
沈清让又擦了擦右边。
“这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