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的脸近在眼前,相隔不过一拳之距。他直直盯着她,神色不似先前那般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南瑛心头猛地一震——这眼神冷得像她养的那只鹰,不带半分波澜,却叫人脊背发寒。
但他脸上的失态只维持了一瞬。
快到她还来不及探寻底下藏着的东西,那点异样就如一缕青烟般骤然飘散了。他神色微微一怔,慢慢别过脸。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耳根顿时泛起一抹红。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火光照出来的,还是因为他在害羞。
她心下警铃大作。
“……姑娘。”裴蘅默不作声地垂下手,手指不动声色地落在靠得最近的那部分毡毯上。他声音很轻,带着被抓到的窘迫:“在下、在下只是……”
在那一瞬间,南瑛心头那点困意一扫而尽,手指下意识摸上身侧那把雁翎刀。冰凉的触感从刀柄处蔓延进来,将她温热的心泡得发冷。像是在叫嚣着——拔出来,砍下去。
但她不是鲁莽之辈。他举止奇怪,但还不至于直接判刑。她倒要听听,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若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便罢,若不能——她的刀可不会留情。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冷冷地瞥向他。
裴蘅还保持着别过脸的姿势,耳根的红一路烧到脖子根。看起来又窘迫又无措,很像她小时候偷溜出私塾、被夫子当场抓住时的模样。
“你方才想做什么?”南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主动开口,先行询问他。她声音不高,但混着噼里啪啦的火焰声,审视意味十足。
像是被她这副架势惊了一下,裴蘅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垂下眸,声音发虚:“……在下……在下看姑娘睡着了,身上又没有盖东西,怕姑娘着凉……”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毡毯,“想把这毯子给姑娘盖上。”
南瑛低头一瞧——毡毯确实被他扯了过来,半边悬在空中,另外半边盖在她身上。
他说得恳切,但……盖毯子需要这般偷偷摸摸吗?这个理由说得倒是牵强,她觉得他是在卖弄可怜。
她的手重新摸上雁翎刀,唰的一声脆响,刀抽出了一瞬。拔刀的声音很轻,但裴蘅脸色霎时发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盯着那截出鞘的刀身,瞳孔微缩。刀刃上跳动的火光跃进他眼底,那一瞬间,南瑛在他眸中捕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那道寒光,像在他眼底活了过来,慢慢舔舐着什么。
他的神色太暗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辨清,那点火光变相被什么掐灭了似的,骤然一暗。等它重新跳动起来时,他眼底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惊惶。
裴蘅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声停了一瞬。凛冽的寒风从洞口缝隙中溜进来,将山洞灌满了,又慢慢飘了出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往后直缩了一下。后背毫无预兆地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姑、姑娘?”他声音在发抖,猛地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在下……对天发誓,在下说得句句属实。”
南瑛心中冷笑。此人句句虚言,她是一个字也不信。若对天发誓有用,那她此刻说一句“雪停”,这雪难道还真能停了?
简直荒谬至极!
裴蘅见她不信,一下子就急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毡毯,又抬头看了下那把已经被她抽出的雁翎刀。
眼眶霎时红透了。
泪水在里头蓄着,那层水雾越聚越厚,从眼尾滚落下来,砸在毡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南瑛盯着他看了几息。手中那股力量慢慢松了下来,但刀还悬在半空中。她没有急着收回去,却也没有落下去。
“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盖毯子,”她掷地有声,“盖毯子需要凑到我跟前?需要把手伸到我脖子上?”
裴蘅咬着下唇,嘴唇在颤抖。一个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
南瑛微微侧了侧眼,盯着那些个坑坑洼洼,心情愈发糟糕。这人的眼泪跟流不完似的,偏偏一流泪,她就心软。
他在拿眼泪拿捏她。
这个念头一闪,让她更加烦躁了。
“在下……”裴蘅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下真的只是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没能把眼泪憋回去。
“……在下怕惊扰姑娘,所以才轻手轻脚的。想先把毯子扯过来,再给姑娘盖上……没、没想到反而……”
南瑛抬眼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两行泪痕——泪水和着脸上的血迹,从眼角一路淌到下颌,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的印子。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眶红得像抹了胭脂,鼻尖也红,嘴唇也红,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遍似的,可怜巴巴地瘫在那里。
她看得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