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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第1页）

周日的早晨，沈霁清被钢琴声叫醒了。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隔壁传来的钢琴声。他住在402，隔壁403住着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学钢琴的小孩，每个周日早上都会练琴。今天弹的是车尔尼练习曲，断断续续的，同一个段落反复了五六遍，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然后从头再来。

沈霁清躺在床上，听着那段永远过不去的练习曲，没有觉得烦。他从小弹钢琴，知道练琴是什么感觉——手指疼，肩膀酸，一个段落弹几十遍还是过不去，想砸琴，但第二天还是会坐到琴凳上。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习惯了。有些事情做久了，就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到和苏清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在周五晚上，他问“他今天几点到家的”，苏清砚回“他说到了，没问几点”。他没有再发。

放下手机，他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坐到钢琴前。钢琴是搬进来的时候一起运来的，黑色的三角钢琴，占了客厅三分之一的位置。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只是搭着，感受着琴键微凉的触感。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摸到钢琴的感觉，那时候他的手很小，够不到八度，老师说他手小不适合弹琴，他妈说“没关系，练练就好了”。他练了很多年，手还是不大，但够八度没问题了。

他弹了一个音，C大调的单音，很纯，很干净。然后又弹了一个，E，然后是G，C。一个简单的C大三和弦，三个音叠在一起，听起来很稳，很安定。他把手放在琴键上，保持着这个和弦的姿势，放了几秒，然后松开。

他没有继续弹。今天不想弹。

对面401的门开了。

江俞妈妈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她看到沈霁清的门开着一条缝，朝里面喊了一声：“霁清，吃早饭了吗？”

沈霁清走到门口，把门开大了一点：“还没。”

“过来吃吧，我煮了粥，蒸了包子。”

沈霁清犹豫了不到半秒，说了一个“好”字。他换了鞋，走出402，敲了401的门。江俞妈妈开的门，手里还拿着碗筷，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江俞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他穿着昨天那件长袖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头发有点翘，看起来刚醒不久。他看到沈霁清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早。”

“早。”沈霁清坐到他对面。

江俞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和一碗粥，放在沈霁清面前。沈霁清说了声“谢谢”，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煮开了花，稠稠的，很香。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粉丝馅的，素的，不油，味道刚好。

“好吃吗？”江俞妈妈问。

“好吃。”沈霁清说。他说的是真话。

江俞在旁边喝着粥，喝得很慢，勺子舀起来又放下去，一碗粥喝了半天还剩大半碗。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努力完成一个任务。

沈霁清没有看他。或者说，他在看，但没有让江俞觉得他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碗里的粥上，落在包子上，落在咸菜碟上，偶尔抬起来，扫过江俞的方向，扫一下，就收回来了。他看到江俞的粥没怎么动，包子只咬了一口，咸菜一筷子都没夹。他也看到江俞的手指——握着勺子的手指，指节比以前更突出了。

“江俞，你多吃点。”江俞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看你瘦的。”

“吃了吃了。”江俞又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

沈霁清低下头，继续喝粥。他把粥喝完了，把包子吃完了，把咸菜也吃完了。他吃得很干净，碗底没有剩一粒米。江俞妈妈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空碗，笑了一下：“你比他好养。”

“妈。”江俞抗议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没力气喊。

沈霁清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阿姨”，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俞叫住了他。

“沈霁清。”

他停下来，转过身。江俞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拿着勺子，看着他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俞的脸上，把他照得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颜色很淡，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

“你钢琴弹得怎么样？”江俞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弹。”

江俞看着他，想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改天弹给我听听呗。”

沈霁清站在原地，看着江俞。江俞的表情很正常，就是那种“你是邻居你会弹钢琴我想听听”的正常，没有别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问的这句话在沈霁清的心里掀起了什么——不是波澜，是比波澜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

“好。”沈霁清说。

他走出401，回到402，关上门。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就那么站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钥匙和手机。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一句“改天弹给我听听呗”就心跳加速，但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搭在琴键上。他想弹一首曲子，脑子里有很多，但选了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第二首。这首曲子他很早就弹过，不是最难的那首，但很安静，像夜晚的风。

他的手指按下第一个音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练琴的时候，手指疼了就在琴键上歇一会儿，疼完了继续弹。想起比赛的时候，灯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弹完了一整首曲子，台下鼓掌，他面无表情地鞠躬，走下台，手指还在发抖。想起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坐在402的钢琴前，401那个叫江俞的人说“改天弹给我听听呗”，他就弹了。

他不知道江俞能不能听到。隔音没有好到那个程度。但他想象了一下——江俞坐在401的餐桌前，碗里的粥还没喝完，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钢琴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会想起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想起。他只是在喝粥，在发呆，在等时间过去。那道钢琴声从他耳边滑过去了，像风，像阳光，像所有不留痕迹的东西。

但沈霁清留下了痕迹。他在琴键上留下指纹，在踏板上留下脚印，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了一段旋律。这些痕迹很轻，轻到没有人会在意，但它们存在。他存在。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琴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