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林舒白便醒了。
屋内潮气未散,被褥贴在背上微凉,肋骨处那道旧伤又隐隐发沉,像有根锈针在肉里来回拖动。他没急着起身,先缓了呼吸,将手覆在心口,默数三息,再缓缓坐起。动作依旧轻,生怕牵动经络。床头断剑斜挂墙上,刃口朝东,映着初阳,泛出一线冷光。
他取下布袍穿上,系好腰带,指尖触到玉佩,照例摩挲了一下。那“林”字刻痕比前几日温了些,像是夜里吸了人气。他低头看了看,没多想,背起剑,推门出去。
天已亮透,山风清冽,吹得檐下铁铃轻响。他沿着石径往东峰演武场走,步子不快,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弟子,有人认出他,远远抱拳行礼,他也点头回礼,神色如常。到了演武场边,见已有十余人在练剑,或扎马步,或对拆招式,刀剑相击声此起彼伏。
他在角落寻了块空地,解下水囊喝了口井水,清凉入喉,略压住胸口闷胀。昨夜睡得不算安稳,梦里还听见尸奴扑来的风声,醒来时手已按在剑柄上。但他没耽搁,抽出断剑,从第一式开始演练流水十三式。
剑未全出,只露三寸锋芒。
第一式如泉涌地,剑尖微颤,似有若无;第二式如溪穿石,步移影转,剑光连绵;第三式如涧跌谷,身形下沉,剑势骤疾。他动作不快,却一招接一招,环环相扣,如同山间暗流,无声而不断。
练到第七式时,忽听场外传来低语。
“你瞧他,才养了几日伤,就能这般使剑?”
“可不是?我听说他中的是黑袍人蚀脉掌,换旁人至少躺月余,他倒好,前脚刚醒,后脚就教人练剑。”
“嘘——小点声。可别忘了执法长老亲自把他抱回来的事……你说,一个外门新徒,何至于劳驾执法长老通宵守候?”
林舒白收剑归鞘,动作未停,仿佛未闻。但耳中所言一字不落,听得清楚。他转身走向水桶,低头饮水,水面映出自己眉眼,平静无波。饮罢直身,用袖口擦了擦嘴,提剑离开。
身后议论未止。
“你看他,也不辩一句。”
“越是不说,越显得有鬼。若真是正道修行,何必遮掩?”
林舒白脚步未滞,穿过竹林小道,回到寒庐丙七三。屋里与昨日无异,桌椅未动,灶台角落还藏着那个刻了记号的水囊。他将断剑挂回原处,盘腿坐下,取出《基础剑式九图》木简,准备复盘今日所授剑势。
窗外阳光渐高,照在泥地上,映出屋檐影子。一群弟子结伴走过,边走边谈。
“听说大比抽签明日就要开始了。”
“是啊,今年规矩变了,首轮对阵由执事抽签定序。”
“那林舒白呢?他真要参加?”
“怎么不参加?现在谁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我听人说,他这身本事来得蹊跷。”
“你也听说了?有人说他在秘境得了邪物传承,不然怎会伤愈如此之快?”
“还有人说,他默诵《道德经》是幌子,实则借阴功炼魂,否则哪能以弱胜强?”
声音渐远,林舒白仍坐着,手指翻过木简一页,目光落在“天下莫柔弱于水”一句上,停了片刻,又翻过去。他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把木简放回包袱底层,取出另一卷空白纸页,打算记录今日练剑心得。
笔尖刚落纸,门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他抬眼望去,见是方明远站在院外,身后跟着三名外门弟子,皆着靛蓝劲装,腰佩长剑。方明远脸上带笑,拱手道:“林师弟,早啊。”
林舒白起身还礼:“方师兄。”
方明远走进院中,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墙上的断剑上,笑道:“听闻你创了一套‘流水十三式’,教了不少人。果真是天资出众,伤未痊愈便能开宗立派,佩服。”
“不敢当。”林舒白道,“不过是养伤时躺着琢磨的小术,谈不上开宗。”
“谦虚了。”方明远笑了笑,转向身后三人,“这是我几位师弟,都想见识见识林师弟的剑法,不知可否赐教?”
林舒白看着他们,眼神平静:“若只为切磋,自无不可。但我今日已练过一遍,筋骨未松,恐难尽兴。”
“无妨。”其中一名弟子上前一步,“我们也不求多,只想看一眼那‘流水’之势,是否真如传闻般能断风裂石。”
林舒白摇头:“剑势不在断风裂石,而在顺其自然。你们既来请教,不如先站桩半个时辰,试试心能否静下来。”
三人互望一眼,脸色微变。方明远笑容未减,却道:“林师弟果然高深,连教人都不直接教招,反倒让人干站着。也罢,我们改日再来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