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竹叶,落在林舒白脸上时,他睁开了眼。
屋里静得很。床边空着,案上油灯已灭,只剩壁灯一盏,火苗细得像根线。他动了动手臂,肩头一紧,旧伤处传来钝痛,像是有把锈刀在骨缝里慢慢锯。他没急着起身,先闭眼内视——气息在经络中流转比从前顺滑许多,原本被黑芒蚀断的几处脉道如今已被一层温润之力接续,那力道不疾不徐,随呼吸起伏,竟与《道德经》默诵时的节奏暗合。
他缓缓坐起,动作极慢,怕牵动伤口。外袍还搭在床尾,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取来换上,系好腰带,将断剑背回身后。指尖触到玉佩,习惯性摩挲了一下,那“林”字刻痕依旧粗糙,却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暖意。
推开房门,晨风扑面。竹屋外的小院铺着青石,角落有只陶盆,里面半洼雨水映着天光。他走到院中,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拔剑。
剑未出鞘,只是虚划。
一道弧光自袖底掠出,无声斩向院墙。空气微震,石面留下浅痕,细如发丝,却笔直贯穿整堵墙垣。他收势,皱眉——力道尚不稳,收放之间仍有滞涩,但比起受伤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重新闭目,口中默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遍,两遍,三遍。心神渐沉,体内那股温润之气随之游走,从丹田升至肩井,再沿臂脉贯入掌心。他再次挥剑,这次动作轻缓,剑尖划过空中,竟带起一丝细微嗡鸣,如同溪流过石。
院外忽有窸窣声。
他睁眼,见竹篱外站着几个低阶弟子,个个伸头张望,有人手里还抱着剑匣。见他看过来,慌忙低头,却又不舍离去。
“是林师兄……”一人小声说,“听说他在秘境里为护同门硬扛黑袍人,差点没命。”
“昨夜巡山的师兄说,执法长老亲自把他抱回来的,一步没停,直接进了执法居所。”
“可不止!我亲眼看见他掷晶石破阵,蓝光炸开那一刻,四具尸奴动作都慢了半拍!”
“现在看他一剑割裂空气,连风都被切开了……这哪还是咱们这个年纪能有的本事?”
林舒白没应声,只将剑收回鞘中,轻轻拍了拍布面。他记得那晚的事:山道崩塌,黑影突袭,自己挡在众人前,胸口挨了一击,骨头像是全碎了。之后的记忆模糊,只依稀听见哭喊声,再后来便是黑暗。
他转身回屋,取来水囊灌满井水,又从包袱里翻出《基础剑式九图》木简。刚坐下打算温习,院门外已有脚步声靠近。
“林师兄!”一个年轻弟子越众而出,抱拳行礼,“我们几个是东峰练剑的,昨夜听闻你醒来,特地来看看。不知你今日可愿指点一二?”
林舒白抬头,见对方满脸诚恳,身后七八人也都眼巴巴望着他。他放下木简,起身道:“指点不敢当。我也是从基础练起的,若你们不嫌弃,我可以把最近练的一套小剑势演一遍。”
众人顿时振奋,纷纷退开几步,围成半圈。
林舒白站到院中空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落,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手中断剑已出鞘三寸。
他开始动。
第一式如泉涌地,剑尖微颤,似有若无;第二式如溪穿石,步移影转,剑光连绵;第三式如涧跌谷,身形下沉,剑势骤疾。十三式接连而出,动作并不快,却环环相扣,仿佛一条溪水从山间流出,遇石绕行,逢崖直下,始终不断。
最后一式收剑归鞘,他立定不动,额角渗出薄汗。
围观弟子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叹道:“这哪是剑势,分明是活的水。”
“不是花架子,我能感觉到……每一招都在试力、调息、养神,练的不是招,是劲。”
“他说这是他自己琢磨的?叫什么名字?”
林舒白擦了擦汗,答:“流水十三式。没什么玄妙,就是养伤时躺着想的。觉得身子动不了,心还能动,便试着把经文里的意思放进剑里。‘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既然如此,何不学它?”
这话一出,人群中有人眼睛亮了。
“林师兄说得对!咱们练剑总想着一击制敌,反倒忘了根基才是根本。”
“我也想学!能不能日后跟你一起练?”
“算我一个!”
林舒白笑了笑,点头:“可以。每日辰时我在东峰演武场,若有空,欢迎来练。”
话音刚落,远处树梢忽有动静。一名弟子踮脚望去,惊呼:“快看!那边廊下站着的人——是丙组的教习!他也来看了!”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果见演武堂一位执事级教习立于长廊阴影处,负手而立,目光正落在林舒白身上。那人平日极严,从不轻易夸人,此刻却微微颔首,片刻后转身离去,未发一言。
这一幕看得众人更加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