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未散,山道之上血气犹存。碎石间横着两具尸奴僵硬的躯体,晶石残片蓝光将熄,林舒白倒卧岩面,胸前伤口汩汩渗血,呼吸浅得几乎断绝。弟子们围在四周,撕衣裹伤,喂药无效,喉中只发出断续呜咽。有人跪地叩首,朝山巅方向哭喊:“沈长老!求您救他一命!”
风掠过峰顶,雪影微动。
那道身影终于自云雾中踏出。足尖点石,无声而下,如霜落空庭。雪色剑袍拂过乱石,步履不疾不徐,却一步便至林舒白身前。众人急忙退开,无人敢言。
沈清辞俯身,目光扫过伤口。黑芒所伤,蚀经破脉,寻常丹火难愈。他右手轻抬,一道剑气自袖中逸出,贴着林舒白皮肉游走,瞬间封住七处大穴,止住血流。指尖再探其鼻息,微弱若游丝。
“还活着。”他低声道,声音冷如寒涧流水。
话音未落,已将人抱起。动作极稳,左臂托其背脊,右臂垫于膝弯,断剑悬于腰侧,未碰未损。林舒白头靠其肩,血染上雪袍,晕开一片暗红。沈清辞眉心微蹙,却不放下,转身便走。
“长老!”年长弟子上前半步,“我等可随行照料——”
“不必。”沈清辞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原地待命,半个时辰后自有执事来接。”
语毕,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踏雾穿林,直奔主峰东侧一座孤崖。崖上筑有竹屋三间,外设结界,禁制森严,非请勿入。此地为执法长老居所,平日无人敢近。
落地时风声渐歇。沈清辞一脚踢开虚掩的门扉,走入内室。床榻简朴,仅一几一凳一柜,墙上无画,案上无饰。他将林舒白平放床上,解开外袍,露出胸前创口。布料粘连血肉,撕开时带出新血。他取银刀轻划,清理焦黑边缘,又以温水浸棉擦拭。
过程中,忽觉异样。
林舒白呼吸虽弱,体内真气却未全散。每当沈清辞以灵力探入经络,欲助其运转周天,那股气息便如细流归壑,悄然流向识海深处,仿佛被什么吞去。更奇者,其胸口旧创边缘,竟有极淡蓝光流转,似从骨中透出,转瞬即逝。
沈清辞停手,凝神细察。
他自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古旧无纹,背面刻“照微”二字。此镜能映灵气本源,辨功法来历。他以指沾林舒白心头血,滴于镜面。
血珠滚落,镜面忽起涟漪。
一圈圈波纹漾开,映出血中灵气之形——非金非火,非雷非木,而是如泉涌动,温润绵长,隐隐与某种经文意蕴相合。沈清辞瞳孔微缩,低声念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正是《道德经》第八章。
他搁下铜镜,目光沉静。浮空舟初见此人时,曾见其闭目默诵经文,气息平稳,心神专一,当时只道是养性功夫,未加留意。如今看来,其体内灵气运转方式,与常法迥异,似借经文导引,化无形为有质。
这等修行路数,从未听闻。
他伸手探入林舒白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玉佩。入手微温,正面无字,反面刻一“林”字,笔迹苍劲。翻看片刻,放入枕下。又查其随身物品:断剑一柄,无铭;粗布包袱一个,内藏换洗衣物、干粮半块、《基础剑式九图》木简一卷。皆寻常物,无可疑之处。
唯独那丝蓝光,来自何处?
他忆起山道之上,林舒白掷出晶石,蓝光炸现,尸奴动作迟滞。彼时以为是秘境遗物之力,未曾深究。今观其血中灵气波动,竟与此光同源。莫非此子所得晶石,并非死物,反与其身相连?
念头一起,便难以按下。
作为执法长老,按宗规,凡弟子身怀来历不明之力,须即刻上报,严加盘问,以防邪功入宗、祸乱根基。然眼前之人,不过十八岁,出身山村,履历清晰,入宗以来行事端正,屡危不乱,护友舍身,心性纯良。若因一丝异象便定其罪责,未免苛刻。
且……他救他,是出于本能。
沈清辞收回手,起身离床,走到案前坐下。案上堆叠公文,最上一份正是新徒名录。他抽出一页,写有“林舒白”三字,字迹工整。朱砂笔在手,本欲画下“察”字标记,提笔又止。
笔尖悬于纸上,微微一顿。
最终,未落印。
他合上名录,另取一卷档案,翻开细读。此乃林舒白入宗时所填身世:父母亡于山崩,由猎户收养,十二岁始习武,十六岁赴郡城应试,成绩甲等,资质评定中上。无师承,无背景,无异常记录。
一切看似平常。
可若真平常,何以能在演武场震脱方明远兵刃?何以能在秘境认主断剑?何以能在重伤垂死之际,仍有一缕灵气护住心脉不断?
沈清辞闭目,回忆浮空舟那一眼——少年立于船尾,眉目清朗,手指摩挲玉佩,口中默念经文,神情专注如老僧入定。那时他尚不知其名,却觉此人不同。
如今想来,或许并非直觉,而是规则之外的感应。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一行小字:“查青冥峡十年内山崩记录,调阅当日值守弟子名册。”又批了一句:“此事暂勿通报监察堂。”
搁笔后,他起身回房。
林舒白仍在昏睡,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沈清辞重新坐于床边,将手掌覆于其额,缓缓输入真气,助其稳定心脉。这一过程耗时甚久,需极精细控制力,稍有不慎便会冲毁残存经络。
约莫两刻钟后,林舒白呼吸渐匀,脉搏由乱转稳。沈清辞收手,取一条素巾浸冷水,敷于其额头。动作轻缓,指尖无意触及其发,顿了一瞬,随即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