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穿过窗纸,落在林舒白脸上。他睁开眼,日头已高,草席微温,屋内静得能听见瓦缝间风过的声音。枕下压着的无字天书尚有余温,似在回应昨夜诵经时的那一圈涟漪。他坐起身,取清水漱口,将青玉简捧在手中,神识再探一遍“基础剑道九重引”的前三重心法。
起锋、凝意、归鞘。三重剑势如溪流缓淌,不急不躁。灵泉随之轻荡,每念一句,泉水便涌出一缕,润入识海深处那道灰金道痕。断剑靠墙而立,锈迹斑驳,刃口卷曲,却始终未离他身侧。
他整衣束带,将玉简藏入怀中,背起断剑,推门而出。
寒庐外,山风拂面,松针落地无声。已有弟子三五成群往东峰演武场方向去,皆佩新剑,腰悬符袋,神色亢奋。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那是林舒白?听说执法长老亲自授了青玉引。”另一人嗤道:“不过侥幸赢了一场比试,何至于此?”话音未落,见林舒白目光扫来,便即闭嘴,加快脚步离去。
林舒白不语,只低头前行。他知道,今日不同往常。昨夜掌灯时分,执事亲至寒庐丙七三,传令明日辰时三刻于浮空台集合,参与秘境试炼。凡获授传承资格者皆可入内,争夺先天灵材——这是宗门对重点弟子的首次大考。
他踏上石阶,一步步登高。浮空台位于青冥峡主峰之巅,十座浮岛环列四周,云气缭绕。今日台上已聚了三十余人,皆是各院拔尖的新徒。执事立于阵前,手持铜盘,上置三十六枚玉符。
“秘境开启在即,尔等听令。”执事声如洪钟,“此次试炼为期三日,以夺得灵材品阶与数量定排名。前十者可入内门,赐丹药、法器,更有机会得长老亲授。”
众人屏息。
“但须谨记,秘境内禁用杀伐之术,违者逐出宗门,永不得录用。”执事顿了顿,“入口将在半柱香后开启,诸位持符入阵,自行寻路。生死由命,机缘在人。”
言罢,他抬手一扬,三十六枚玉符飞散而出,落入众人手中。
林舒白接住一枚,入手微凉。符上刻有简单阵纹,隐隐与体内灵泉共鸣。他默诵《道德经》第三章:“为无为,则无不治。”泉水应声流转,感知随之扩散,竟觉东南方山谷有一处地脉波动异常沉稳,似被什么遮掩着,寻常手段难以察觉。
他不动声色,退至人群边缘。
玉符分配完毕,执事退至阵眼。地面青铜大阵缓缓亮起,六十四卦象依次点燃,空中裂开一道幽深缝隙,冷风扑面而来。阵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山峦、古木、残垣断壁,仿佛通向某处废弃战场。
“入阵!”执事喝道。
众弟子纷纷跃入光门。有人争先恐后冲向显眼谷口,那里灵气浓郁,灵药摇曳;有人结伴而行,欲合力破障。林舒白却转身向左,避开主流路径,沿着崖壁阴影悄然下行。
他记得养父教过:猛兽猎食,总挑最喧闹处下手;而活下来的,往往是那些懂得躲进石缝的人。
脚踩碎石,沙沙作响。他以断剑点地,试探土质。行至半途,忽觉脚下泥土松动。他立即后撤一步,断剑横扫,拨开表层浮土——下方竟是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边缘已被藤蔓覆盖。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符文。古拙,非今世所用。灵泉随《道德经》第五章轻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泉水映照识海,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条模糊路径,指向山腹深处。
林舒白不再迟疑,运力掀开石板。下方赫然是阶梯,向下延伸,隐没于黑暗之中。
他取出火折子,吹燃后握紧断剑,缓步而下。
阶梯潮湿,布满青苔。两侧岩壁残留血色符文,笔画扭曲,似由怨念书写而成。每走十步,便见一柄断裂兵刃插在石缝中,刀锋朝内,像是曾有人在此死战到底。
越往下,空气越冷。火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前方三尺之地。忽然,一阵风穿隙而过,呜咽如泣。他停下脚步,察觉灵泉剧烈震荡——识海中泉水倒映出无数幻影:披甲士卒持剑相搏,血染黄沙;天空裂开巨口,黑雾倾泻而下;一名白衣剑客独立祭坛中央,手中长剑寸断,身形渐散……
幻象一闪即逝。
林舒白闭眼,默诵经文,灵泉涤神,杂念尽除。再睁眼时,眼前仍是阶梯,但脚下泥土已变为焦黑色,似曾遭雷火焚烧。
又行百步,阶梯终至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圆形祭坛矗立于地下空洞之中,直径约三十丈,四壁嵌满断裂兵器,排列成某种阵势。中央石台崩塌一半,其上插着半截断剑,形制古朴,无铭无纹,剑身呈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却仍散发微弱光晕。
林舒白走近。
火光映照下,那剑仿佛在呼吸。
他伸手触碰剑柄。
刹那间,识海轰然炸开!
一道模糊剑影浮现眼前,通体由银光凝聚,轮廓残缺,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星。它凝视林舒白良久,声音低沉,似从远古传来:
“待你剑道大成,自会知晓。”
语毕,剑影消散。
与此同时,那半截断剑自行脱离石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金光,直奔林舒白背后而去。他本能欲避,却见金光并未伤他,而是没入他背负旧断剑的剑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