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执法殿前廊,雪色身影未动。
林舒白站在石阶下,仰头望上去。那人立于檐下,鸦青长发半束银丝,眉间一点朱砂,手中握剑,袍袖轻拂,不言不动,却如寒潭映月,压得人呼吸都慢了三分。
他刚从东峰演武场来,芒鞋沾泥,粗布衣角还带着晨露湿痕。方明远跪地那一幕尚未散去,人群的议论声犹在耳畔,可此刻面对这道身影,那些喧嚣忽然沉了下去,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盖住,只剩心跳一声声撞着胸腔。
他知道是谁。
沈清辞。
执法长老,宗门刑律执掌者,平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昨日擂台之上,那道目光便是来自此处——不是偶然一瞥,而是停留、审视、落定。
如今召见,避无可避。
林舒白整了整衣襟,抬步登阶。脚步落在青石上,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得稳。他未低头,也未疾行,只是照常走路的姿态,走到廊前,拱手行礼:“弟子林舒白,参见执法长老。”
沈清辞这才转目。
目光落下时,如霜刃贴肤而过,不伤人,却让人知其锋利。他上下打量林舒白片刻,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平:“掌灯时分未归,是否疲累?”
林舒白摇头:“尚可支撑。”
“你今日在演武场,用了三十七招击败方明远。”沈清辞说,“最后一击,木剑震脱兵刃,声响似金铁交鸣。执事已报入册,称你所使非寻常技法。”
林舒白垂手:“弟子所用,皆为《基础剑式九图》中招法,仅依序施展,并无出奇之处。”
沈清辞静了瞬。
风吹动他袖口云纹,剑穗微晃。他并未追问真假,也未斥其狡辩,只淡淡道:“进来。”
转身推门。
殿内不似公堂,反倒像一处静修之所。案几居中,砚墨未干,朱笔斜搁,旁有签文数张,皆以梅花印压角。靠墙一列书架,陈列律典与功录,最上层空着,似曾放物而今取下。
沈清辞坐于主位,却不批文,也不唤座,只看着林舒白:“你可知我为何召你?”
“或因弟子今日表现异常。”林舒白答。
“异常?”他轻笑一声,极短,几乎听不出情绪,“你诵经养神,观水悟道,拒药避丹,闭门苦修。外人谓之怪,监察长老记你入‘待察录’,我却以为——你比谁都清醒。”
林舒白略一顿。
这话出乎意料。他原以为是盘查突破缘由,或是质疑灵泉异动,却不料对方先肯了他一路所行。
但他不敢松懈。
灵泉之事,牵连甚广。那无字天书藏于识海深处,唯有心头血可启,本不该为外人道。可若全然隐瞒,又如何得真正传承?修真之路,孤行难远,师者授业,首重诚心。
他思量片刻,开口:“回长老,弟子确有一事不明,愿如实禀告。”
“讲。”
“弟子夜诵《道德经》,至‘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一句时,识海忽生异感。”林舒白缓缓道,“似有清泉自虚空中涌出,润我神魂,洗我经络。初时不觉,后渐成形,昼夜流转,不竭不枯。”
沈清辞指尖微动,搭在剑柄上的手背筋络微起。
林舒白继续:“此泉非实非幻,唯我能见能感。每诵一经句,泉水便涨一分,且随心意游走周身。近日更觉其力渗透骨髓,助我感知提升,反应加快。昨夜念至‘名可名,非常名’,识海深处竟裂开细纹,渗出灰金之纹,融于剑意雏形……”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息。
并非犹豫,而是察觉对面之人气息变了。
沈清辞仍坐着,姿势未改,可屋中空气却像是凝了一瞬。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盯着林舒白,眼神不再只是审察,而多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旧锁遇钥,像枯井见源。
“你说……”他声音低了些,“灵泉与混沌空间有所呼应?”
林舒白点头:“弟子不知‘混沌’为何物,但每感泉动,识海便似与某处遥远之地相连,若有碎光飘入,化作道痕留存书页。虽不解其意,却觉其非恶。”
屋中静了很久。
沈清辞没再问,也没动。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抚过剑穗——那红绳旧了,边角磨损,却系得极紧。三息之后,他才低声说:“你可知百年前北荒封印之战?”
林舒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