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广场的风带着山阴之气,吹得人衣袍贴背。林舒白穿过灰瓦屋舍间的窄道,脚底踩着细碎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手中那块青玉令牌还带着执事堂案几上的凉意,编号“丙七三”刻得深而利落。天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屋檐一角,映出几点霜痕。
他按指引往东行了约半里路,地势渐低,屋舍也稀疏起来。此处背靠断崖,三面环松,风常年不歇,吹得草木都朝一边斜长。一排低矮土屋沿坡而建,门楣上挂着竹牌,写着“寒庐”。丙字区在最北头,尽头那间便是他的居所。
门是旧木拼的,合不严实,风吹过时吱呀作响。他推门进去,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屋内不过丈许见方,墙是夯土打的,顶上茅草稀薄,日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出几道斜斜的尘柱。角落有张矮床,铺着粗席,床边一只陶罐,墙上钉了个木钩。
他将断剑取下,挂在钩上。剑身残缺,刃口崩了几处,但握柄缠的麻绳依旧结实。他又解下胸前玉佩,贴着心口摩挲了一阵,才塞进枕下。这动作与幼时无异——猎户老翁教他,夜里安寝前要摸一摸身上物件,心才踏实。
窗外山影沉沉,松涛阵阵。他站在门边看了会儿,心想:此地偏僻,无人打扰,正好静修。
次日辰时,外门新徒集训未始,他已醒转。床板硬,睡得浅,天刚透亮便睁了眼。他坐起身,肩背微僵,昨夜风穿壁缝,冷气直灌后颈。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雾,起身推开窗。
晨雾未散,山谷如浸水中。远处练功场已有弟子盘坐吐纳,身影模糊,似在云里。他记得《基础吐纳诀》开篇所言:“气自虚生,息由静入。”便也在床沿坐下,双目闭合,调匀呼吸。
可灵气稀薄,吸入体内如饮冷水,滞涩难行。他试了三次,皆感胸闷,气息不得下沉。寻常弟子或就此停歇,待午后再试,他却不动。
想起养父曾说:“心静则气自通。”又忆起梦中老人所授控力之法,皆以意引气,非强求于外。他索性不再拘泥功法,转而默诵《道德经》首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心头一静,血流缓了下来。他右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卷无字天书。书页冰凉,似非人间物。他咬破指尖,血珠渗出,轻轻点在书脊。
刹那间,书中似有泉声响起。
一缕清气自书页间涌出,不走经脉,直入识海。他脑中清明如洗,倦意尽消,五感骤然敏锐。窗外松针滴露之声清晰可辨,连屋外蚁群爬行的窸窣也听得真切。
他未惊,亦未喜,只觉此气与己相合,如归故里。
再试吐纳,气息竟顺畅许多。原本凝滞之处,如今如春冰初裂,涓流暗通。一个周天行毕,丹田微暖,远胜此前数次努力。
自此定下规矩:每日清晨诵经一章,以心头血启天书,引灵泉润神;午后打坐炼气,晚间复盘所得。不贪多,不求快,只守本分。
第三日起,他改在屋前空地修行。地上铺了块旧席,是他从废弃杂物堆捡来的。席子边缘磨得发毛,但他每日拂拭干净,端坐其上。
初时无人注意。寒庐地处偏僻,丙字区向来安置出身寒微、资质平庸者。众人忙于攀附执事、打听内门消息,谁愿多看一眼北角陋室?
直到第五日清晨,有人路过,见他闭目不动,唇齿微动,似在念经,便驻足观望。
“这人不练功,反倒念起经文来了?”那人低声嗤笑,对同伴道,“莫不是山野村夫,把祠堂祷词当修行?”
另一人摇头:“看他衣着粗陋,背那半截破剑,怕是连真气都聚不起,只得寻些旁门左道。”
话音未落,林舒白睁眼,起身抱拳,态度谦和,并不辩解。二人见他如此,反倒语塞,讪讪而去。
此后几日,议论渐多。有人称他“念经和尚”,有人揣测他得了某位落魄道士的遗书,专修魂神之道。更有好事者故意在邻近空地练剑,剑锋破空之声刺耳,意在扰其心神。
他如常。
风大时,席角翻飞,他伸手压住一角,继续诵读。人喧哗时,他略抬眼皮,看清来者面孔,点头示意,随即闭目,心神重回经文流转之中。灵泉随诵读缓缓涌出,每读一句,识海便多一分澄澈,神魂如被清泉濯洗,愈显稳固。
第七日夜里,暴雨突至。雨点砸在茅顶上如擂鼓,屋内四处漏水。他移席避水,坐在床角,仍坚持诵完当日章节。血点落在天书上,灵泉照常涌出,那一夜,他竟在风雨声中入定更深,醒来时神清气爽,连肩颈酸痛也消了大半。
渐渐地,那些原本讥讽之人也不再言语。倒不是敬服,而是发现此人确有不同——别人练一日疲三日,他日日如常,不见萎靡;别人吐纳半晌才引得一丝灵气,他闭目片刻,眉宇间已有清光隐现。
尤其令人心疑的是恢复之速。有次他去井边挑水,不慎滑倒,手腕擦伤流血。旁人以为他必歇息几日,谁知次日清晨,他照常坐席上诵经,伤处已结痂脱皮,行动如初。
“莫非真有奇遇?”有人私下嘀咕。
“或许是祖传秘法。”另一人猜测,“听说山野之间,也有隐世修行之术。”
“可他分明领的是《基础吐纳诀》,怎会如此?”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另有所依。”
议论终究止于猜测。无人上前询问,他也从未主动言及。彼此之间,形成一种微妙距离:既非亲近,亦非敌对,只是远远看着,看他每日准时出现,准时收功,准时回屋,如同山中一株孤松,不争不抢,却自成一方天地。
第十日,晨雾如旧。他坐在席上,刚诵至“致虚极,守静笃”,忽觉背后有目光停留。回头一看,两名外门弟子站在十步之外,一人手持木剑,另一人背着药篓,皆望着他,神色复杂。
他起身,抱拳行礼。
持剑者迟疑片刻,问道:“你……每日念的,真是《道德经》?”
他点头:“正是。”
“为何不练功法,反倒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