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钟声自云雾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敲在人心上。浮空舟已驶入山门前最后一段云道,四野俱静,唯有风掠过船身的轻响,如细沙滑过石缝。
林舒白仍靠在船尾西侧栏杆边,双目未睁,左手搭在青玉栏面,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节奏与前无异,三下为一组,停顿片刻,再起三下,像是某种暗藏于血肉中的节律,不疾不徐,未曾断绝。
他不知自己已被注视。
也不知那目光来自何处。
只觉体内气息流转顺畅,识海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逝,又即刻隐没,如同星子坠入深潭,连涟漪都不曾泛起。他不动,也不惊,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了些,仿佛要与这天地间的钟声合拍。
船行渐稳,薄雾散开一线,前方山门轮廓隐约可见。三柄石剑立于峰顶,剑锋直指苍穹,风吹过时,嗡鸣声隐隐可闻,与钟声应和,竟似成调。
就在此时,浮空舟顶层阁楼雕花窗后,一道身影悄然立定。
沈清辞站在纱帘之后,鸦青长发半束银丝绦,眉间一点朱砂痣,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他未着外袍,仅披一件雪色云纹内衫,腰间佩剑名“云归”,剑穗垂落,被他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
他目光穿过薄纱,落在船尾那道粗布身影上。
少年依旧闭目,脊背挺直,肩线平展,不见丝毫松懈。衣袍沾了晨露,袖口微湿,却未见他抬手拂拭。脚边芒鞋磨损处露出半截脚趾,指甲干净,脚底贴地如生根。
沈清辞眸光微动。
他未动用神识,亦未施展任何探查术法。执法长老素来忌讳以修为压人,尤其对尚未入门的试徒,更不会轻易窥其心神。他只凭一双眼,看坐姿、看呼吸、看眉宇之间松紧起伏。
破阵之时,他已在楼上。
彼时甲板喧哗,人群攒动,唯独船尾一角始终安静。他见那少年步入幻阵,身形未晃,脚步未乱;听他默诵经文,声轻却字字清晰;看他破阵而出,额无汗,面不红,连衣角都未扬起一寸。
寻常人入幻,纵不癫狂,亦会心神震荡。哪怕筑基修士,若无心法护持,也难保魂魄不受扰动。此子却如履平地,破阵之后退至角落,不争不显,不骄不躁。
此刻更是如此。
众人或谈笑,或走动,或倚栏远眺,唯他一人静坐如初。旁人敬他,赠茶,他受而不谢,亦不睁眼,仿佛那碗热茶不是敬意,不过一阵风拂过身旁,无需理会。
沈清辞指尖一顿,剑穗停止转动。
“此子……”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几近耳语,“破幻不借外力,竟能以意守中。”
话落,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意守中,是金丹期以上才可修习的凝神之道。凡俗武者练的是筋骨皮,修士炼的是气与神,唯有到了高深处,方能“意”不外驰,守住本心一点清明。此理宗门典籍有载,但真正能做到者寥寥。
而这少年,不过十八岁年纪,山村出身,无师承,无根基,竟能自发做到?
他目光下移,落在少年左手。
那只手仍在叩击栏杆,动作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却自有章法。三下,停;三下,停。不快不慢,如脉搏跳动,如潮水涨落。
沈清辞忽然想起昨夜翻阅新徒名册时,看到的那一行记录:
“林舒白,出身不明,骨龄十八,测力五响,攀岩甲等,擂台胜三场,无背景,无推荐人,自行登舟。”
当时他只觉此人资质尚可,却无出奇之处,便未多留心。如今再看,却觉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山村孤儿,如何能在郡城武科场上脱颖而出?如何能在毒饭之后仍三项全过?如何能在幻阵之中,以一句《道德经》破局?
他不知无字天书,也不知灵泉空间。
但他看得出——此子心性,非同常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乃本次新徒名录,每页皆以朱砂批注。凡有潜力者,画圈;需观察者,点星;不堪用者,划叉。此乃宗门惯例,由各长老先行筛选,再定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