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舟穿过最后一片云海,风势渐缓,甲板上的新试徒们也从初见十洲奇景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方才还鸦雀无声的人群,开始窸窣低语,脚步挪动,有人伸懒腰,有人拍打衣袖上沾的水汽,像是要把刚才那股子压在心头的渺小感抖落干净。
林舒白仍站在船头西侧栏杆旁,手搭在青玉栏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块残破玉佩。它贴在掌心,温温的,像一直没冷下去。他刚从一片浩大里收回目光——那三柄直指苍穹的石剑还在远处峰顶立着,风吹得人眼发酸,可他看得太久,闭眼时还能在眼皮底下看见它们的影子,一晃一晃。
“喂,你们说,等到了山门,第一关是不是就得比划两下?”一个穿靛蓝劲装的少年突然开口,嗓门不小,显然是说给周围人听的,“我爹说了,剑宗不看家世,只看本事,谁拳头硬,谁就站前头。”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可不是?听说去年有个世家公子,骨头都测出来了,结果第一场演武就被个乡下小子踹下台,灰头土脸滚回家了。”
“乡下小子?”另一人嗤笑,“那也得有真功夫。我看咱们这群人里,倒有几个看着就不像练过的,站那儿跟木桩似的,怕是连剑都没摸过。”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便往林舒白这边扫来。
他没动,也没抬头。
但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虫子爬在背上,痒,却不致命。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自己这一身粗布袍子,芒鞋沾泥,背的还是半截断剑,确实不像个“练家子”。可他也不急着解释。老翁教过他:话少点,事就少点。
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安生。
“哎,那边那位兄弟!”靛蓝劲装少年几步走过来,冲林舒白扬声问,“你也是来考剑宗的?看你这打扮,莫不是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
林舒白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壮,眉宇间带着股子傲气,腰间佩剑镶金嵌玉,一看就是家里供得起的好料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袍,一个瘦些,一个矮些,都抱着手臂,嘴角挂着笑。
“我是来考的。”林舒白答得干脆。
“哦?”少年眉毛一挑,“那你可知道,剑宗收徒,最重实战?光会站桩扎马可不行,得能打!敢不敢现在就露一手,让大伙儿瞧瞧你的本事?”
林舒白摇头:“现在不行。”
“怎么,怕了?”瘦子插嘴,“还是根本就不会?”
“不是不会。”林舒白语气平平,“是没必要。”
“哈!”三人同时笑出声。
“听听,这话说的!”靛蓝少年拍大腿,“‘没必要’?你以为你是谁啊?沈长老亲传弟子吗?在这儿摆什么清高!”
林舒白没接话,只把手从栏杆上收回,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知道这些人要的是什么——不是真想打一架,而是想立个威,想在登门前就把谁压一头,好显得自己更像“剑修苗子”。
这种事,他在郡城武科场上见过太多。
正想着,忽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轻咳。
“既然大家都闲着,不如玩点有意思的。”说话的是个戴斗笠的青年,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暗红丝线,“我这儿有个小阵法,名叫‘影随心动’,不伤人,不动手,只试心性。谁若能破,我这枚‘青蚨子母扣’就归他。”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扣,通体泛绿,刻着细密纹路,在阳光下一照,竟泛出淡淡光晕。
“哦?阵法?”靛蓝少年眼睛一亮,“你还会这个?”
“略懂一二。”戴斗帽青年微笑,“此阵一开,方圆三丈内皆入幻境,所见之物皆由心生。破阵之道不在力,而在静。谁能不动心念,不生妄意,影自消散。诸位可敢一试?”
没人吭声。
不是不敢,是摸不清底细。阵法一道向来玄妙,万一陷进去出不来,或是丢了魂魄,那可真是还没入门就先栽了。
“怎么,都不敢?”戴斗帽青年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林舒白身上,“这位兄弟,你先前说‘没必要’动手,想必心中自有分寸。不如你先来试试?”
林舒白眉头微动。
他本不想出头,可这话递到眼前,避不开。
“好。”他点头,“我试试。”
人群顿时哗然。
“他真去啊?”
“疯了吧?连人家阵法名字都听不明白就往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