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致上决定按照自己人看待,卡特毕竟是精英部队里的精英老兵,他往后仰了一下,决定先看看季云开要耍什么花招,“得意门生也算不上,长官他总是说我还需要些别的特质,”他自知说多了,把话题拽回来,“你要干什么?”
看来是个老实人来着,季云开终于把咖啡一股脑倒到嘴里了,他笑笑,“瞧你紧张的,”他试着走了两步,“命令都下了,我其实怂得很,不敢怎么样的。”小腿稍稍用力还是针扎似的,季云开搭着卡特的肩膀,把重量压在这位一看就是优等生的战友身上,“走啊,游泳去!”
卡特去借小艇,不好不实话实说,那咧着嘴笑的中校好像一点儿都不奇怪,上校却是皱着眉抱怨,“哪次不给我找点儿事才是奇了,”他哼了一声,卡特正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下一句却是,“卡特少校,虽然我军衔看起来比你高些,但是咱们都知道,我对你们部队没有下令的权限,这话只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兵说的,”他掐着腰,好像还是犹豫了一下,“好歹别让他沉了。”
卡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中校一起笑一笑,不过他也不想季云开沉了。所以敬了个礼,“是!”
把小艇放下去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全舰,季云开换了条泳裤穿着个不伦不类的大背心,脑袋上顶着个游泳镜眼睛上还扣着黑乎乎的墨镜,看着有些好笑。他倒是悠闲地坐在船舷上,卡特一脸严肃地指挥着,头顶上越来越多的观众吹口哨的吹口哨,讲笑话的讲笑话,嘻嘻哈哈地很快围满甲板一圈。季云开仰着脖子看了一眼,认识的不少,不认识的也一堆,那帮孙子看起来过节似的开心。现在纪律都这么松了么?他想着,也就说出来了,卡特摇摇头,“上校给能放假的都放假了。”季云开郁闷地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卡特继续说道,“还详细告诉了大家你下海的地点,说是鼓舞士气。”然后他把脸扭在一边,好像有点儿想笑,“我的人也说需要娱乐活动。”
小船离海面还有四五米的距离,季云开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笑,“我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卡特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季云开却自说自话已经不看他了,他拉着桅杆站起来看着太阳下刺眼的海面,蹦上了船头,小艇因为他的动作晃晃悠悠的,他把墨镜和上衣往旁边一扔,“那老男人只要没告诉鲨鱼我从哪儿下海就行。”说完,一个前空翻,接着一道漂亮的弧线,一头扎进了海里,头顶爆发出一阵欢呼,季云开根本听不见,他往下潜了几米,以一个直立的姿势静止在那里,完全放松着自己的身体和意识。
太阳透过沉沉的海水打下的光束失去了沙漠里的霸道,倒显得理智温柔。可惜不远处的舰体在海下巨大的黑铁看起来散发着重重的戾气,有些煞风景。他在水下转了个身,完全面对着开阔的水面,又下潜了一些,停在光和暗的交汇处,暖水和冷水轮番从他身边试探着流过,他伸手去接仿佛就要消失的光芒,手心就被流动的斜晖点亮了,在凉丝丝的海水里,好像被某个人握住了似的有点儿暖。凯恩真是—他笑着吐了个泡泡,那泡泡随心所欲地变换着形状朝上飘去,季云开的心也随之欢欣地飘起来—对他太好了。
卡特盯着很快恢复平静的海面看了一会儿,季云开却好像不知所踪,开船的小兵指了指几个冒上来的泡泡,卡特正松一口气盯着那里等着季云开冒出水面,人却已经在十几米开外露出了脑袋,还有空挥挥手,季云开在阳光中睁不开眼,趁太阳还未西沉,他想道,就当是度假了吧。
十圈了,卡特看看完全消失不见了的太阳,暮色好像等不及,沉沉下落。头顶上放假了半小时的兵早就散尽了,大船显得肃穆可怖,看起来让人觉得不可逼视。卡特甩了甩头,越来越暗的天色让看清季云开的难度加大了不少。他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季云开就是不愿意停下来休息休息,凯恩上校也没说不能啊。他摇了摇头,真固执。
在船上来说,风浪不算大,但是下海游泳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每每到海湾开口处的方向时候,几乎是往前一米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稍稍有些懈怠,不要说纯靠人力了,小艇不加些马力都呆不住。但是只要游过这几十米,往舰体后方就顺风顺水,速度自然就快起来。季云开又一次换回自由泳,刚才仰泳几乎是被吹回到后面的,算是休息了。
第十一圈,他饿了。一会儿不知道还有没有饭,就算有,可能也不怎么好吃。还不如卫言下的方便面,里面好歹有个蛋,还往往多此一举地不顾他的反对塞了某种菜叶子,难道泡面加了菜叶子就不会不健康了?还不如生着啃。
第十二圈,海里现在几乎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从他的角度看,这黑好像是从下面泛上来的一样,一层一层,慢慢毫无悬念地握住肉眼可及的整个世界。
但是海浪似乎平缓了下来。他刚才隐隐感觉到有抽筋儿的趋势,赶快停下来调整。明天跳伞不会腿抖吧,直接从飞机上滚下来,他想着,可惜就算真是这样,这世界级的滚法,卫言也是看不见的。
十三圈,季云开在一片黑色里看了看自己左手的小指,几乎可以假装只是弯了弯手指,刚下水他就发现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忽视,刻意展现人前的左手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吸引他的注意。就这么短短的一小截手指,平时最没有什么用的,竟然能让拨水的平衡消失不见。如果握枪的话,他心头闪过一阵不安,又会怎么样呢?
他这么一分心,水上呜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个下午季云开算是弄明白了,卡特不光是个老实人,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这种人,欺负着最来劲了。他把脸稍稍露出来了一点儿,下午他就想好了一个虽然不怎么高明但是应该很有趣的计划,不过那会儿确实还挺怕他告状的。
季云开漂了一小会儿,笑意重新爬上了他的脸。
卡特觉得监督此人游泳这么一个不算任务的任务简直是对自己毅力耐力,信心耐心的多重考验。不说这个已经算是战友的人如此倒霉:几句话之内就被凯恩上校讨厌到如此地步,他也没资格说什么话的无奈;就说他只能看不能帮忙这种情况就挺折磨人。何况这看起来挺好一个比他还年轻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花招可耍,但凡能有余力添乱的,季云开就没有放过过:什么泼水,扒船头,什么假装看到鲨鱼,腿抽筋。这会儿他不仅不理会自己的呼喊,连人影也完全找不见了。
卡特现在满脑子都是三个小时以前的那句郑重的“别让他沉了”,他让小艇完全停了下来,一只脚踏在船舷上打着手电一寸一寸地搜寻水面,可手电的光连水下两寸都照不透。白天让人愉悦的蓝,现在变成了泥沼。一分钟过去了,连水花都没有,他脱了自己的装备和外衣,准备下水,刚回头冲开船的小兵说了一个“你”,就感觉脚腕被拽住了。想过这倒霉蛋会累半死,想过他会被鱼咬半死,就是没想到自己能被战友陷害的卡特少校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自己已经呛了个半死,船上的新兵都按下报告紧急事故的对讲机了,卡特才浮出水面,在季云开喘不上气的笑声中,还咳嗽着,“你他妈的神经病吗?!”
其实就算是三角洲的少校,凯恩的得意门生,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还是有很大几率可以被偷袭成功的。虽然卡特已经非常优秀,并且在本能反应下能用上的格斗技巧。可惜,季云开几乎把剩下的能量都用在这一次偷袭中了,没有给他机会。
“卡特少校,我游不动了,你带带我。”船上的小兵跟主舰发回了一切平安无事的报告,季云开还笑着,勾住卡特的脖子,“你不会告状的吧,啊?”
季云开爬上小艇的时候,几乎使不上力。今晚应该可以睡得好。他这么想着,连摔在脏兮兮的地板上都觉得力道恰到好处,如同按摩。卡特拖着个油瓶游了两圈也上不来气,这会儿看着直直看向天空傻笑的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个什么东西,表情先是惊喜,而后就变成一个了然的微笑,“你看,”卡特不由得抬头,那人的手指已经收回来了,“飞机。”
飞机有什么可看的,卡特寻思道,然而怕季云开再耍什么花招似的,沉默着没有接话。
海浪冲刷着两人的耳膜,好像温柔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