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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二（第2页）

“卫言，”他右手把东西整了一下，左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眼睛，“你从早上七点说到晚上七点，又给我叨叨了两个多小时，”他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你不累呀？”

卫言果然笑了笑，蹭过来握着他的手，轻轻揉起来，“那我们睡吧。”

“卫大律师你好流氓呢…”季云开稍稍躲开一点偏头看着他，“谁要跟你睡？！”

他挣脱出来往卫生间跑，卫言骂了一句就追上来，“说好了今天我先洗！”可惜啊，跑的没有滚的快，门已经关上了，卫言捶了一下门，“混蛋！”里面的人就笑了。

天天如此。卫言两只手拍拍自己的脸，竟然还笑得出来，真是色令智昏。卫言进不去卫生间，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环顾了他的小公寓一圈，季云开在这里住了也一个多星期了，基本上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给他腾出来的衣柜就叠放了军装和两条毯子；一个抽屉柜，只用了一层；每天都把自己的电脑和充电器收起来；没有锅碗瓢盆就算了，连一张照片一片纸都没有。卫言手撑着厨房的台子，他好像竭尽全力要让自己相信他不会添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没什么恋爱经验的人都这样，还是因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情根深种，卫言发现自己一边不敢去想一个星期以后，一边又忍不住要去想以后的以后。他们有没有将来。

卫言想起第一次在边境见面时的情形，就是因为被炸伤，这次也是。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很多很多次救援，往往只有一张小纸片寄回来，出紧急任务。

然后他就等。可他能等几次？知道会受这样的伤，吃这样的苦，他能等多久？除了去执行任务，军队里也可以带手机的，季云开为什么从来不用？如果是因为没有可联系的人，他会不会为了自己…？卫言甩了甩头，这种问题他是问不出口的，这是他的习惯，他的决定。

季云开洗完出来，把看起来在发呆的卫言关进去，自己习惯性地甩甩脑袋，想起来停下以前已经晚了，水珠溅得到处都是。他叹了口气，总是忘，这不是他自己的地方，纵然他暂时把这里叫家。他拿了一张厨房纸去擦冰箱，上面用冰箱贴吸住的唯一的一张照片又一次吸引了他的注意。

已经看过好多次了，照片里的女人是南美血统，她的外国血统让她看起来妩媚强势，连美都是不可逼视的，男人高大帅气，挺拔的站着，似乎非常为自己的家庭感到骄傲愉悦。卫言看上去大概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眼睛和鼻子基本上跟母亲一模一样，眉宇间倔强骄傲的神态几乎跟现在毫无二致，那不服输的紧紧抿起来的嘴巴，时而还能看到。照片中的女人轻挽着卫言的手，但是两人之间不自然地留出了小半个人的空隙，被背后的男人映出的高大身形趁得很难看出来。这男人的一只大手搭在女人肩上，另一只手好像无意识地挥着什么，季云开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手指像他无数次看见卫言的动作那样，都有一种放松的，无意识的蜷缩，那枚卫言一直都戴着的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

季云开仔细研究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边喝边看—显然不是专业摄影师的作品，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拿相机照出来的照片，甚至照片里的人都没完全摆好姿势。他看看照片的底部，有一点点阴影，虽然不大清楚，但举着相机的人扎着高高的马尾，在明显有风的天气里，被吹得往一边飘着。是个女人，或者，是个女孩儿。

水声停了，季云开慢慢从冰箱那边转出来，“卫言，”他把卧室的灯调到最暗，冲着远远开着的门叫道，还没出来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跟我说说你的事。”

卫言愣了愣，直觉就是去看冰箱上的那张照片，目光看到废纸篓里湿了一点但是还干干净净的那张厨房纸，也是天天如此。他想了想，把照片拿下来，“好。”

他们的将来，卫言想道，如果他不放弃，就算这个人全身都残了他也背得动。

五岁以前的事他只记得写模模糊糊的片段，但是那以后他被迫记得清楚起来。他记得他母亲安于，哦，那时候还叫安娜，经常出国出差，这次她又离开，卫言也不太记得她说要去哪儿，只记得父母说这是最后一次出差这么远这么久；他记得那天有一个叔叔来找他的父亲，自己觉得父亲被分了心，在楼下玩得也就久了点儿，记得再醒来的时候就在一辆拉货车的车厢里了，里面生肉的腥味儿熏得他想吐。

他还很小，可是他知道自己被人拐了。不过他在哭喊中渐渐意识到拐他的人似乎并不想伤害他，他们只是一心想给他卖个好价钱。“是个男孩儿，长得也好看，能赚一票。”他重复着那人的话，耳边闪过那人蹲在地上抱着一只大碗吸溜汤水的声音。季云开躺在床上看着他，卫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然后呢？”季云开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看着卫言。

“然后我记得很清楚，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买家，不过不是价钱没谈拢，就是别的乱七八糟的，我当时吃不惯他们给我的饭，宁愿饿着，那两口子怕我饿死了，慢慢地就说不管价格怎么样，先摆脱了我再说。”卫言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明白他们说的那些话，但是我记得我会很努力地记住然后晚上自己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琢磨，猜测他们会把我怎么样，那时候我手里就一个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我就跟它说话，说着说着，好像自己懂的就多了。他们把我关在那种很老式的厨房里，四面都是黑油，黏乎乎的，我感觉我就是那时候变得不怎么喜欢吃饭，后来特别挑食，而且一闻到特别油腻或者任何特别浓烈的味道就反胃。”他看看季云开，“后遗症。”

季云开点点头，这个他已经发现了。把自己往上挪挪，半靠在床头，“然后呢？”

卫言又拉过这人的左手，开始轻轻揉，“然后？然后大概几个星期以后，也许是几个月，我也不知道，终于有个合适的买家出现了。他们进行了交易，我以为我会被带到一个山沟沟里或者小城镇里的普通人家去—你知道，爸爸妈妈也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走，会被卖到山沟里这种话，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被带到了一个孤儿院，然后我就在那里安置下来了。”

“孤儿院很正规，甚至算是条件不错，我记得我们住的房间的家具都是新的，四个小朋友住一间，跟幼儿园似的。那个买我的人，我就见过他一次，但是他浓眉大眼的，我到现在都还有些印象。他跟我说让我在孤儿院好好学习，快点儿长大。然后他就消失了，我再没有见过，他也没留下任何记录。那个地方孩子不多，就跟住校似的，我觉得特别幸运，他们教我们很多东西，有点儿像一家私校了，我在那里五年，初二的课程都学完了。甚至还有防身术，电脑课什么的，连外语都还有两门可选。”他后来回去找过，自己离开后一年，孤儿院已经挂名注销了。

季云开觉得有些奇怪，“你记得这么多东西，怎么不记得你父母的名字？”如果住在孤儿院，应该可以通过正当程序找到父母才对啊。

“我记得的，孤儿院的老师也叫警察来找过，但是可能是因为我不会写，一直没有找到。后来警察都来烦了，我记得他们跟我的老师说，以后不要再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很忙，”他讥笑了一下，“也许我的父母根本不想被我找到。”

“怎么能这么说，没有父母不想找到自己的孩子的。”季云开喃喃道，就比如他的妈妈，疯了一大半，最后清醒的时候还是会记得他。

卫言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季云开脑壳上拂了一下，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你说的对。后来她们就找到我了。”

季云开看着卫言，笑着，“是么？”

卫言看着他，点点头，“我快十一岁那一年，把孤儿院能教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我最亲近的那个老师，张影，我还记得她呢，年纪不大，因为太温柔了，好多孩子都不听她的话。嗯，她当时正在和院长商量让我过完夏天就去上住宿的那种初中，因为孤儿院里的老师没有资质教初中的课程。突然有一天，她跑得满脸是汗，从操场上拉着我就走，我从来没见她那么激动过，我记得她问我，想不想要爸爸妈妈。”

卫言把照片递给季云开，“这就是他们。”

季云开却不着急去看，“我记得你说他们是你的养父母。”

“对于我来说，就是养父母。”卫言坐了起来，季云开也坐好，卫言皱眉看着照片，“我被拐卖以前，他们就像偶尔回家的陌生人，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他们没有给过我什么关爱或者教育；而且他们似乎完全不了解我。连人贩子都知道我比其他孩子懂事早，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他们的名字，工作单位，他们把自己当成“养父母”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了，但是他们以为改个名字，就能重新开始。”

季云开小心翼翼地轻轻问，“你确定吗？”

卫言点点头，“安于和卫思庭，我改名后的‘养’父母。”他又扯扯嘴角，季云开看过很多次这个讥讽的笑容，这一次感觉却有点儿不同，“我被拐走后一两年吧也就，”卫言掰着指头数了数，“他们就移民过来了。改了名字，重新开始生活。”他叹了口气，“我在福利院的五年里，没有一天不是念着他们的名字睡着的，怕忘了，以后长大了也找不到家；他们呢，倒是放下得挺快，换个地方，逍遥快活。你说，要是你干出来这种事，能不改了名字再去接你儿子么？”

季云开不知道说什么，“可他们还是找到你…”

“嗯，”卫言公正地点点头，他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自己把自己训练得很好，“丢了我也许不是他们的错，找到我也算是可以弥补。但是，如果他们自己都自称‘养父母’，我为什么要承认他们是亲的？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看着卫思庭小心地开玩笑说他‘碰巧’也姓卫的时候，也确实觉得很好笑。”

他看着季云开手上的照片，“然后就没什么了，”他神色平静，“找到我两年后，安于和卫思庭，出车祸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