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是不准确的,卫言从来没有放弃对以色列劫机事件的追踪—黑匣子找到了,事件终于有了关注度。劫机的人是受过训练的恐怖分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跟梁仲伟的案子有些关系,这段时间他忙里偷闲,重新研究起之前发现的一起二十多年前的一宗悬案。
消了音的办公室电视还在滔滔不绝讨论天气,卫言吃起助理盖比好心给他买的一份简易晚餐。今天季云开去圣迭戈有事,晚饭不一起吃。他们律所最近客户和案子一个接一个,全都是慕名而来,大家脚不点地可都快忙不过来了,最近正商量要不要再雇几个人。
卫言的桌子很大,可是完全看不出来,上面满满的都是卷宗,有的看起来摇摇欲坠马上要倒。他现在就对着三大本一看就无聊到可以要人命的棕色文件夹皱眉头。
二十多年这案子,既不发生在美国,似乎也跟这个国家的任何人没什么关系,连“殉道者”的葬礼都是在阿根廷举行的。但是美国却提供了一些帮助,比如对自杀式袭击者的DNA检测—这个在当年不是很普遍的技术,为国际刑警组织排除了袭击是本地人,这个结论也是当时在阿根廷政党催促下的当局警察所坚持的,给了那位可以称作以一人之力,起诉了当权总统的检察官一战成名的机会。
这位检察官的姓名在官方的卷宗里跟所有别的关键证人和原被告姓名一样被涂黑了,但是卫言是听说过的—尼思曼。
同样大规模的葬礼,同样的从伊朗飞来的神秘人物,同样的空棺。卫言不知道就这样推断是不是太过草率。但是十四年前的案子虽然以尼思曼的自杀草草收场,有个组织却是实实在在被石锤了组织策划甚至威胁了这位检察官的—海滋波拉,几乎是所有跟尼斯曼这位检察官有私交的人都说,他不可能是自杀。
然而他手里确实握着自己的枪。血迹也很可疑,如果是自杀,身边毛巾上怎么会没有血迹?必定是有人站在那里挡住了喷溅的鲜血。这个调查在阿根廷内部基本上被证实—虽然很快被当时的总统压了下去。
卫言突然想起季云开注意到的那些说着波斯语的来客,还有他听说葬礼之后迅速得不可思议的反应,他当时是怎么问的,哪里有称得上有规模的伤亡的袭击?
季云开。想到他卫言就浑身起症状,跟过敏了似的,痒痒的,可偏要去他身边蹭蹭才能好使。
可他,卫言继续想道,继而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几乎可以确定他不仅仅是个海军陆战队的少校—虽然这个身份在他身上已经很沉重。
那个他只给卫言看过的视频,他娴熟的乔装,帮他脱罪的特工,还有被一级杀人罪起诉后的轻松—可能不仅仅是信任他的能力这么简单,卫言想到这儿,立刻觉得手脚凉了一半儿。他母亲的疗养院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华丽,但是绝对是专业的,在圣迭戈这样的地方一个月没有小一万也下不来。想起来就没有个头:一般少校得有十年部队经历?季云开有多少年?就算他二十岁就大学毕业,也应该就是六七年的样子。
不过他很快挥挥手,那个实心眼儿的倒霉蛋流了多少血换回来的东西,他不想去怀疑。正想着,外面几声有节奏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像是自己的车。比说的早啊,卫言看看表,才七点多,天还没黑呢。他扒扒窗帘看了看,确实是季云开。他穿着出镜率很高的那件连个字儿都没有的灰色短袖衫和仔裤,倒三角的身材就被勾勒地很好,就这么一会儿,就有两个姑娘从他面前过去的时候主动打了招呼。不知道为什么戴了个帽子,眉眼就被挡住了,只露小半张脸。
不知道跟人家姑娘说了什么,两个女孩儿笑着跑走了。
果然探着头往外看的就不止卫言一个人。而且季云开这货按完喇叭还不要脸地靠着车吹口哨,一副轻浮浪荡的傻样子,卫言心里大概琢磨了一下,如果把季云开的脑袋脖子像中东的那些女人一样遮起来可不可行。他很快被自己这种落后又没自信的想法震惊了,甩了甩头,收拾了东西往外面冲去。
还是晚了,除了邵回回犹犹豫豫地站在门边,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周怡带领着两个勤奋工作都没下班的小助理和一行正巧加班的离婚律师一个一个跟季云开做起了自我介绍。
季云开就乖乖把左手背在身后,跟大家一一握手,跟总统接见似的。被卫言拉走的时候,还面带桃花地回头叫,“周怡姐,谢谢啊,那我改天一定去你家做客。”
卫言把人使劲儿往车里塞,“去哪儿啊去?”不忘白了笑得打颤的周怡一眼,“已婚了啊,周怡。”
周怡很快就要把脚上的高跟鞋脱掉,卫言却跑得更快,不见了踪影,周怡咬牙切齿的,“瞧他那个葛朗台的没出息样子。”凯西和盖比一边笑一边点头,周怡跟她俩耳语道,“我看他呀,被吃得死死的。”两个助理和她有叽叽喳喳了一阵,周怡才想起来,“回回啊,”邵回回慢慢跟上来,她把人带到自己办公室里,凯西和盖比离开了,“我培训了你几个月,忘了告诉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邵回回坐下叹了口气,“从书本和前辈那里学不到的,生活迟早教会你。周怡姐,不用安慰我了。”
周怡笑了笑,“从前辈那里也是可以学得到的。”
邵回回猛地抬头,“周怡姐你,”她震惊地看着她,“不会吧…”
“哦不不,上学的时候追我学长的不要太多,我排不上,就不凑热闹了。但是人吧,喜欢好看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何况我当时有滤镜,觉得他专业很牛。但我比你聪明一点儿,”周怡打趣,“我老早就了解,就算你找个天神一样帅的男人,过了日子还是柴米油盐,不如想办法把帅哥留在身边保持个可以欣赏的距离。”
沙发上的女孩一脸怀疑,“真的?”
“哈哈哈,”周怡觉得这姑娘真是可爱,“我不知道,我先生不帅,但他是我一生所爱。”她点点头,丝毫不觉得说出来十分肉麻,“而且,卫言这种人,一看就知道喜欢了也没结果,你认识他时间还短…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他总给我一种天性凉薄的感觉。所以你看,感情这种东西,不一定不知所起,也完全不一定非要一往而深。再说了,他是个基佬耶,连双都不双,你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他再好,那也都是给别人的。”
邵回回点点头,“何况这个别人,”她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周怡重新亮起来的脸。
“也很帅~~~”两人发出鸟叫,周怡的高跟鞋啪啪哒哒地快速踩了踩,随即埋怨,“亏得你知道这么久都不告诉我们。”她斜了邵回回一眼。
“他身材也超好,”绍回回咬咬嘴唇,似乎是已经憋了太久,终于暂时让自己八卦花痴的一面占了上风,“我见过的。”
周怡的眼睛变成了星星状,“我最喜欢帅气弟弟这一卦的啦,多说些,多说些…”
已婚的未婚的律师看起来工作挺努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都黑透,谁知道都乱七八糟地聊点儿啥。
卫言把能找到的材料都带回家了,季云开就翻开一本看着,一边听卫言给他讲已经看过的部分。他把帽子去了,脑门上有个浅浅的印儿,卫言把他的帽子拿过来看了看,稍稍调整了一下。
季云开低着头不说话,这个案子他知道,二十多年前是中情局介入了,这次还是,他甚至还去查过。他自己录的视频,不管是他眼镜上的还是他抢到手的,都交给他中情局的直属上司,也就是中情局的老大怀特。包括那个被“水牛”兰道指认的私人调查员罗素,他们也在私下偷偷进行监听和跟踪。那人反侦察的经验十分丰富,至今还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们只知道这人匿名把有季云开的那一小段寄给了密歇根州检察官的办公室,后来还被军方的检察官用来在法庭上指正季云开。
季云开就是没想到卫言这么上心,他翻看着手里大篇大篇的老卷宗,甚至里面关键的那些被涂黑的名字他都还是有印象的。他揉揉眼睛,这么多涂黑的内容,句子都不连贯,卫言是怎么看下去的?季云开翻到最后,卫言在其中一个地方打了问号,季云开仔细看了看,上面赫然写着,国际刑警组织“红字标”被撤。
当年明面上是海兹波拉跟阿根廷当局桌子底下握手言和,相当于一个案子的原告和被告私了了,国际刑警组织也就没有追查下去。可是这卷宗再详实,恐怕也不会记录美国又为什么就这样算了,想来是很奇怪的—毕竟当年被炸死的犹太人里,不仅是阿根廷当地人,还有好几个去参加会议的美籍犹太商人。还有,不知道这卷宗里写了没,他当时可是花了好大的代价才摸到了一个边儿,这里面做恐袭的资金,有的应该还是到了美国。
只是,为了这“握手言和”,被埋葬的代价可不止尼斯曼,还有一对证明了资金渠道和通路的夫妇。只不过,她们的死亡离这起案子又过去了几年,没有人把这几个点连起来过。
卫言滔滔不绝,季云开却听不下去了,他轻叹一口气,轻轻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黑色手环提醒自己,他还不能说。他看似轻松地合上了那本卷宗,随意地又翻了翻另外两大本,手指还揪着其中一个卫言贴了标签的地方逡巡了一下,看起来若有所思又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