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咬着牙张不开嘴,但抽着气也要骂,“…按什么手,我保证不揍你。快点儿的吧。”
梅森不是没见过,再不忍心也只能把半身的重量压在季云开小腿上。看样子伤口确实不深,只好发了狠心点了点头,鼻尖上的汗甩了下来,“来!”
“水牛”看向这个看起来只有他一半儿宽,脸被笼在阴影里的年轻人,他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卫言只好绕到沙发一头,“季云开,”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儿没底气,“把手给我。”
季云开侧过脸来冲他笑了一下,“真没事儿。”但看了一眼卫言苍白的脸色,还是很有数地抓住了卫言的小臂。
感觉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也可能根本就没几分钟,“水牛”擦擦额头上的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给他点儿水,还有一片儿,我刚没看见,很小,这个可稍有点儿深,希望不要弄伤神经和大血管。”
竟然还没完,血已经把厚厚的沙发垫子的边缘湿透了。卫言看着水牛重新打开一套医疗用品,用酒精冲着自己的手,这不符合他对于“没事儿”的理解—兰道刚才缝过的伤口终于勉强能看出些道理,挺长一条。梅森闻言立刻起身去拿水,季云开微微抬了抬头,别的都还好,卫言刚才反过来捏住他的手腕,现在他感觉要把他的手捏得坏死了。
“卫言,”他声音有点哑,反手抓了律师的胳膊,也不再赶他走,“你转过来坐。”
卫言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被松开手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四肢冰凉,脑袋也晕乎乎的。于是他没有反驳,把眼睛从那斑驳的伤口上撕开,转了个身,面对季云开坐在了地上。
卫言本想重新去“压住”他的手,但季云开喝过水后直接拉住了他的胳膊,借着位置方便跟卫言说悄悄话,“你别听他的,这家伙技术不行。我自己弄都搞完了。”
兰道不聋,不仅不聋,耳朵还很好使。于是很不满地直接上手,季云开本来还准备了一堆词儿要逗过于严肃的大律师,这会儿也不装了,脸刷地就白了一层,抱着卫言的胳膊就往上蹭,“啊!!你也说一声!你这赤脚大夫!!”
卫言犹豫了一下,拿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这人猕猴桃一般毛茸茸的脑袋。
…
一切重归于寂静的时候,天也黑得就像彻底不会再亮起来了。
雨停了。底特律这些天来的第一个晴天。
季云开吃了些强力止痛药,暂时睡着了。兰道也潦草地清理了自己,在地板上蜷缩着轻轻打着呼。梅森又摸了摸季云开的额头。
卫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梅森,“我睡不着,你去吧。”
梅森罕见地没有呛声,只是步履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的卧房,走了一半又重新回来,“你没见过这些,但其实‘水牛’说的不错”。卫言有些愣,不太明白梅森所指,想问,人已经又走了。手中的水杯跟他常年佩戴的一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嗑嗑哒哒的声音,他只能两只手同时,更用力地握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他才勉强明白过来,这样的伤,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大概真的算是“没事”。
他是怎么允许自己进入这种局面的,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有一瞬间的冲动,那冲动似乎若隐若现地跟躺在这里的这个倒霉蛋唤起的那种失落的勇气相关;这件事怎么会成为这种局面的,他也想不动了,但他从来有头有尾。事情要做就做完。
如果没有人在乎,他卫言就不能也不在乎吗?季云开是对的,他确实做不到。他不是那样的人。
不知道又过了几个小时,也许上午都快过完了,梅森又拿着几套衣服重新出现的时候,万万没想到除了兰道宣告着尘埃落定的平静鼾声没有变以外,卫言也仍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愣愣地看着把沉重窗帘描了个刺眼的边儿的那扇窗户,好像他就在那里不曾动过。人明明醒着,光明明刺眼。
梅森已经很轻很轻了,沙发上的人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难受地喘了几口气,似乎是想动动。卫言也听见了,紧张又有些笨拙地翻起身来看,梅森的手去探他的额头,卫言却用口型说道,“体温计…”
如果是低烧,又摸不太出来,还是知道的好。梅森递给他一套休闲服,也是用口型,“我去拿,你换换。”
卫言感激地点点头,这些不是他平时会穿的衣服,但是散发着干净的洗涤剂的味道。没等他的谢谢出口,沙发上有点儿沙哑的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们俩,咳咳,你们俩被按了静音吗?”
这人的成长环境得是多恶劣才能这么欠呢,卫言边换衣服边想道,有时候他感觉他都未必讲得赢季云开。本来以为衣服会大,谁知道只是腰有点儿松,卫言看看镜子,这不可能是梅森的衣服,从梅森现在的块头来推断,他怀疑梅森就算是青少年抽条时期都未必有这么瘦,梅森难道有个儿子什么的?没提过啊,卫言环顾了一下干净得有些不自然的卫生间,这个家里似乎一张照片都没有。
竟然没发烧,“水牛”自己看上去都有点儿惊讶。季云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外科手术的医生是他—发现有点儿晕,才止住了,“我没事儿了,我想坐起来。”
卫言换好衣服走出卫生间,“一般如果没事儿了,自己可以坐起来。”
季云开点点头,一边哼唧着一边竟然真的开始自己试图撑住,看到卫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他轻轻地皱了皱眉,这才低下头接着道,“嘶…卫大律师,哎哟哎哟,说得对呀。”
梅森大手一按,努力化成泡影,季云开嗷了一声,梅森声音阴冷的,“你给我躺着吧,”然后冲着卫言,“你俩不许拌嘴。”
卫言翻了个白眼儿,梅森这个护犊子的劲儿,不需要跟他一般计较。
季云开没想到卫言竟然不反抗,只好自己梗着脖子大声喊了起来,“让我去上个厕所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