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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暗流（第1页）

林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办得隆重却不张扬。地点选在了林家名下的一处私密性极好的高端会所，宾客不算多，但都是至亲好友、世交故旧以及少数几个紧密的商业伙伴。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空气中浮动着名酒、鲜花与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低缓的爵士乐如同背景底色，衬得这场宴会更像一场温馨的家宴，而非浮华的商务应酬。

林昕作为林家板上钉钉的唯一继承人，又是寿星的亲孙子，自然是一大早被老爷子拎着耳朵耳提面命，务必要“精神点、懂事点、别给我丢人”。为此，程煜提前一周就开始了“特训”——从着装礼仪（如何在不同场合选择得体的服饰，领带、袖扣、口袋巾的搭配玄学），到社交辞令（如何称呼不同辈分的宾客，如何得体地寒暄、祝酒、避开敏感话题），再到一些基本的商业常识（今晚到场的重要宾客背景、其公司与林氏可能的合作或竞争关系），事无巨细，掰开了揉碎了往林昕脑子里灌。

林昕听得头大如斗，几次想掀桌子跑路，都被程煜不动声色地按了回来。有时是递上一块他刚念叨过的限量甜品，有时是“不经意”提起寿宴后可能带他去体验的某个新赛道，更多时候，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直到林昕自己先败下阵来，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然后重新拿起那些印着宾客头像和简介的“小抄”。

此刻，站在宴会厅入口，林昕穿着一身程煜为他挑选的藏青色暗纹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难得的矜贵之气。只是领带打得稍紧，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松，指尖刚碰到温莎结，旁边就伸来一只手，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程煜的声音很低，响在耳侧。他今天也穿了一身合体的西装，颜色比林昕的略浅，是温润的烟灰色，显得身姿如玉，沉稳内敛。他站在林昕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像一位忠诚而得力的副手，又像一位时刻关注着弟弟的兄长。

程煜的手指温热，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昕的手腕内侧，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林昕动作一顿，看着程煜抬起另一只手，灵巧地为他调整了一下领带结的位置，又顺手拂了拂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好了。”程煜退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林昕全身，确认无误，才微微颔首，“表情放松些，董事长在看了。”

林昕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见林老爷子正被几位老友围着说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他们这边，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期待。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努力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得体”微笑。

宴会正式开始。林老爷子精神矍铄，红光满面，接受着众人的祝福。林昕作为孙辈代表，跟在老爷子身边，按照程煜“培训”的内容，机械地微笑、点头、喊人、说些吉祥话。程煜则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查漏补缺。

当林昕差点把某位远房表舅公叫成“叔公”时，程煜会适时地、声音不高不低地提醒一句：“昕少，这是三舅公。”当林昕面对某位董事递过来的酒，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时，程煜会先一步上前，姿态谦逊地接过酒杯，并递上一杯鲜榨橙汁，微笑道：“王董，昕少前几日有些咳嗽，医生叮嘱忌酒，我代他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康健。”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护住了林昕。

他的存在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抢了林昕的风头，又能在关键时刻递上台阶、化解尴尬。许多宾客都注意到了这个气质出众、行事周全的年轻人。

“林老，这位是？”一位与林家合作多年的建材公司老板端着酒杯过来寒暄，目光在程煜身上转了一圈，带着赞赏，“以前没见过，是令孙的朋友？一表人才啊。”

林老爷子哈哈一笑，拍了拍程煜的肩膀，语气亲昵中带着显摆：“这是程煜，世交家的孩子，父母去得早，我看着长大的，跟亲孙子也差不多了。现在啊，就在我这儿，帮着照顾昕昕，也学点东西。这孩子，踏实，聪明，比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强多咯！”他边说边瞪了林昕一眼，林昕只好扯了扯嘴角，假装没听见。

“哦——原来是世侄！”那位老板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对着程煜举了举杯，“难怪气度不凡！林老好福气啊，有两位这么出色的晚辈！”

“哪里哪里，程煜这孩子是争气。”林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显然对程煜的表现极为满意。

又过了一会儿，两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远房姨婆凑在一起，眼神不住地往程煜和林昕那边瞟，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程煜？一直听说林老身边有个特别能干的年轻人，就是他吧？”

“可不是嘛！你看他对昕昕多上心，跟得紧紧的，倒水递东西，比亲哥哥还细心！”

“长得也好，斯斯文文的，看着就让人放心。昕昕有他照顾，林老真是省心不少。”

“就是就是，瞧他俩站一块儿，真跟亲兄弟似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总有几句飘进林昕的耳朵里。他起初还没在意，但听多了“兄弟”、“照顾”、“般配”这些词，心里那点别扭又开始冒头。

兄弟？

他和程煜？

林昕趁着敬酒的间隙，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程煜。程煜正微微倾身，听着一位长辈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姿态恭敬又不失风度。察觉到林昕的目光，他转过脸，眼神询问：怎么了？

林昕赶紧摇头，移开视线，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程煜对他好，照顾他，他知道。可这种好，到底是什么性质？是爷爷说的“世交晚辈”的责任？是“生活助理”的工作？还是……

他想起程煜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房间，想起他耐心地辅导功课，想起他为自己挡酒、处理麻烦、甚至连自己扭伤脚时洗澡按摩都亲力亲为……这些，好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助理”或者“哥哥”的范畴。

可若不是兄弟，又是什么？

林昕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灌了一口手里的果汁，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寿宴进行到一半，林老爷子被几个老战友拉去偏厅喝茶叙旧，留下林昕独自面对一众或熟悉或陌生的宾客。他立刻感到有些无所适从，那些探究的、估量的、或热情或客套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