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时不是真的为了省电——电暖器本来就用不了多少电。他是想两个人一起暖。就像在烂尾楼里那样,两个人挤在军大衣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行吧。”沈渡把军大衣展开,一人盖一半,“你别抢我被子。”
“你才抢被子。”林时缩进军大衣里,跟沈渡肩并肩坐着。
军大衣还是那件军大衣,从烂尾楼到省城,从县城到这间有枇杷树的屋子,它一直跟着他们。洗过几次,颜色褪了一些,但还是很暖和。林时把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更久远的、沉淀在布料里的味道。是烂尾楼里灰尘的味道,是除夕夜泡面的味道,是两个人的体温渗透进棉絮里的味道。
“沈渡。”林时闷闷地说。
“嗯。”
“这件军大衣,我们要一直留着。”
“留着干吗?都旧了。”
“留着当纪念。”林时说,“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看,就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老了?”他的声音有些奇怪,“你想那么远?”
“我想得很远。”林时说,“我想到了八十岁。”
沈渡笑了一声:“八十岁,我们都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围着这条围巾,我穿着这件军大衣。橘子——不对,橘子活不到八十岁。但我们可以再养一只猫,也叫橘子。然后我们就跟新橘子说,以前有一只老橘子,它陪我们过了最苦的日子。”
沈渡转过头看着林时。暖黄色的电暖光照在林时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说一个关于“八十岁”的梦。
“林时。”沈渡说。
“嗯。”
“你八十岁的时候,一定还是一个很好看的老头。”
林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他说,“一个围着灰色围巾的好看的老头。”
沈渡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军大衣底下交握,十指相扣。手都不热,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变暖了。
电暖器在他们脚边嗡嗡地响,橘子在热风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睡得毫无防备。
窗外开始下雨了。十一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和电暖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林时的眼皮越来越沉,头慢慢地靠在了沈渡的肩膀上。
沈渡没有动。他让林时靠着,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他的左手和林时的右手还握着,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林时。”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林时已经睡着了。
沈渡侧过头,用嘴唇碰了碰林时的头发。林时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因为他用了沈渡买的草莓味洗发水。沈渡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林时的呼吸声和雨声里,也慢慢地睡着了。
电暖器在他们脚边继续嗡嗡地响。
橘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枇杷树在雨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是在迎接第二天的阳光。
六
十一月中旬,林时的全国联赛初赛成绩出来了。
全省第三。
这个成绩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张静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林时,你进了复赛!全省第三!你知道全省第三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只要复赛正常发挥,一等奖稳了!一等奖稳了保送资格就稳了!”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听着张静的声音,心跳得很快。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全省第三。他做到了。他从县一中的年级前五,到市一中的年级四十七,再到现在的全省第三。他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跨过了四十七个、二十九个、十八个、十一个对手,爬到了全省第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