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他不能走那条被铺好的路。
他要走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更难走,更窄,更多荆棘。
五
沈渡是在林时走的那天晚上,第一次一个人住在烂尾楼里的。
四楼忽然变得很大。
以前他和林时两个人挤在军大衣上,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的,总觉得空间不够用。现在他一个人躺在正中间,四肢摊开,四周空空荡荡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他睡不着。
他把军大衣裹紧了,翻了个身,面朝林时平时睡的那一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书包,没有课本,没有那个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也没有那个人。
沈渡伸手摸了摸那片空出来的地方,水泥地冰凉冰凉的,比他的体温低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时的脸。
林时喝牛奶时嘴角沾着奶渍的样子。林时背单词时嘴唇微微翕动的样子。林时吃面时把面条挑得很高、吹了很久才放进嘴里的样子。林时说“你不是累赘”时的样子。林时哭的时候把脸埋进他肩膀时的样子。
沈渡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会疯的。
他站起来,穿上鞋,下了楼。他要去网吧。不是去打代练,而是去找刘老板说说话,找点事情做。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这个烂尾楼没有了林时,就像一座坟墓。
“新时代网吧”的灯还亮着。
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刘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小沈?你怎么来了?你那个朋友不是今天走吗?”
“走了。”沈渡说。
刘老板看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来吧,坐这儿。”刘老板从柜台后面拉出一把椅子,拍了拍椅面,“我请你喝可乐。”
沈渡坐下,接过刘老板递过来的冰可乐,灌了一大口。气泡冲进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刘老板也开了一罐,跟他碰了一下杯,“你朋友去省城了,你们以后怎么联系?”
“打电话,发短信。”沈渡说,“等我攒够了钱,买个智能手机,就能视频了。”
“你攒钱倒是积极。”刘老板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心疼,“小沈,你说实话,你对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心思?”
沈渡握着可乐罐,沉默了很久。
“刘哥,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在的时候,我不觉得冷。”
刘老板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天气的冷。”沈渡补充道,声音很低,“我是说,从里到外的冷。那种从小到大、一直冷、冷到你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块冰的那种冷。他来了以后,那块冰就化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思,我连这个心思叫什么都不知道。”
刘老板喝了一口可乐,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头发很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眼底的青黑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更明显了。他的手指上全是茧子,虎口的裂口还没好,有一道口子里还渗着淡淡的血丝。
“小沈。”刘老板放下可乐罐,“不管你那个心思叫什么,你都别怕。”
沈渡抬头看他。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不觉得冷的人,不容易。”刘老板说,“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遇到了就是运气。你有这个运气,就别糟蹋了。”
沈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