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在二楼,名字叫“听雨轩”。
林时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黑色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手表。他的头发浓密而乌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让林时不太舒服的笑容——不是那种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笑。
这应该就是周明远了。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微卷,眼睛很大,长相很讨喜。他正低着头玩手机,看到林时进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倒是真诚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没什么心眼的热情。
“林时?”周明远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周明远,这是犬子周逸尘。欢迎你来市一中。”
林时跟他握了握手。周明远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恰到好处。
“周叔叔好。”林时说。
“坐坐坐,别客气。”周明远招呼他坐下,又对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干锅肥肠、玉米排骨汤……每一道菜都精致得不像话,连盘子边上的装饰雕花都做得一丝不苟。
林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菜了。
在烂尾楼的那些日子,他和沈渡吃的最好的就是五花肉炖土豆,还是过年时候的事。平时不是泡面就是馒头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就着盐巴啃馒头。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得几乎不用嚼就化了。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软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
“好吃吗?”周逸尘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林时点了点头。
“那你多吃点。”周逸尘把转盘上的菜转到林时面前,又冲他笑了笑,“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林时看着周逸尘的笑脸,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少年看起来是真的单纯,真的热情,真的不知道他父亲做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被林时眼里的定义是“需要陪同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安排一个成绩优秀的陪读,不知道这场饭局本质上是一场交易。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时。
“林时,你的情况你舅舅都跟我说了。”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父母双亡,在舅舅家住,成绩一直很好。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孩子,有韧性,有出息。”
“谢谢周叔叔。”林时说。
“我资助你来市一中,是希望你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成长。”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时,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林时琢磨不透的东西,“逸尘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学习上不够自觉。你成绩好,我希望你能带带他,互相促进。”
“我会的。”林时低着头说。
“那就好。”周明远笑了,伸手拍了拍林时的肩膀,“来,吃菜,吃菜。”
饭局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周明远问了林时一些关于学习的情况,又问了他有什么兴趣爱好,林时一一回答了,答得简短而得体。周逸尘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问林时老家是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像个好奇的小孩。
九点多的时候,饭局结束了。
周明远让司机送林时回学校,临上车前,他站在餐厅门口,对林时说了一句话。
“林时,好好学。你以后的路,周叔叔会帮你铺好的。”
林时站在车门边,看着周明远那张在路灯下明暗各半的脸,点了点头。
“谢谢周叔叔。”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
林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周明远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你以后的路,周叔叔会帮你铺好的。”
铺好的路。
听起来像是恩赐,但林时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周明远帮他铺路,是因为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周明远想要他去的地方。
林时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