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沈屿视角】
大年初二的早上,下雪了。
沈屿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不是太阳,是雪。白茫茫的,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撕碎一张巨大的白纸。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雪花在窗外飘,有的落得很快,直直地掉下来;有的很慢,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落地。他没见过这样的雪。不是没见过雪,是没见过这样的雪——在陌生的房间里,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是陌生的街道。
但陌生不让他紧张。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林秀兰在喊“江寻你把桌子擦了”的声音、江寻说“等一下”的声音、林秀兰说“等什么等现在就擦”的声音。
沈屿笑了一下。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平。他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玻璃上有水雾,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变成一条透明的线。透过那条线,他看到楼下有人走过——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林秀兰的,她还挂在客房的衣架上,说“穿着,别脱”。他下楼的时候,江寻正在擦桌子。抹布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在跳舞,但桌子上的水渍并没有减少。林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看着他的操作,表情介于“想骂人”和“想笑”之间。
“你擦桌子还是画画?”林秀兰问。
“擦桌子。”
“那你为什么在桌子上画了一个笑脸?”
江寻低头看了看。他确实画了一个笑脸。抹布的水渍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弯弯的弧线,像一张嘴。
“……不小心。”
林秀兰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了。江寻抬起头,看到沈屿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不是黑色的羽绒服。他穿的是自己那件。灰色的。和他身上这件一样的。
“你怎么没穿我妈的?”
“你妈说让我穿着别脱。但我只穿了一早上。”
“那你换下来干嘛?”
沈屿看了看他身上的灰色卫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他没有说话。江寻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但这一次他没有在桌上画画。他把抹布折好,用力地擦,把那个笑脸擦掉了。
林秀兰从厨房端出面条。“沈屿,你的。不加香菜。”
沈屿接过来。“谢谢阿姨。”
“江寻,你的。加辣。”
江寻接过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林秀兰说。
“好吃。”江寻含混地说。
林秀兰笑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下雪了。”
“嗯。”江寻说。
“你们今天干嘛?”
江寻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出去走走。”
“外面冷。多穿点。”
“知道了。”
林秀兰走进厨房。江寻低下头继续吃面。沈屿也低下头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面。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变成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往地上撒棉花。
“你以前见过这么大的雪吗?”江寻问。
“见过。”
“在哪?”
“家里。”
“你在家看雪?”
“嗯。”
“不出去玩?”
“没有玩雪的。”
江寻看着他,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可怜”,没有说“下次带你玩”,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说:“那今天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