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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当长相思(第1页)

话音落地,景澈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箭矢钉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刹那间被抽空,只剩下那道声音在他的耳膜中反复回荡,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

他认得这道声音。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他在乱葬岗的腐臭和尸骸中醒来时听到的第一道声音——那时候他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自己正在被野狗啃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烂在那堆无人认领的尸体中间,变成一具无名白骨。然后他听到了这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还没死透啊?”

那是他在破庙的漏雨和寒风中共度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那个人把仅有的半张饼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小的那一半留给自己,笑着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那个人在深夜里给他讲西凉的故事,讲沙漠里的月亮有多大、胡杨林在秋天是什么颜色、王城的城墙是用什么石头砌成的。那个人的声音在讲述那些故事的时候总是很轻很柔,仿佛是在抚摸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这个声音在他濒死的时候呼唤过他的名字。这个声音在破庙的篝火旁给他讲过西凉的传说,讲那些已经亡故的王和已经熄灭的烽火,讲到深夜,讲到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然后靠在彼此的肩上睡去。

这个声音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里响起过,在逃亡的路上,在饥饿的夜里,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以为永远也不会天亮的时刻里。

这个声音在最后那一刻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对不起。”

然后是一剑穿胸的冰凉。

景澈站在走廊里,面纱下的脸苍白如纸。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攥住了那串刚刚到手的钥匙,金属的边缘深深地嵌进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疼痛让他从空白中回过神来了,让他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还活着,他还站在这里,他手里还握着那串钥匙。

但那个声音也还活着。它也还在这里。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正带着笑意与一个女子调笑。

他以为他死了。他以为那一剑之后,他杀出重围,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一条野狗一样被拖走、丢弃、腐烂。

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接受那个人的死亡,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接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叫他那个名字了。

他在崇文学堂的深夜咬着被子哭过,在宁望侯府的偏院里对着月亮喝过闷酒,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咀嚼,直到嚼得血肉模糊、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味道。

他用了整整一年,终于把那个人埋进了土里。

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用了三百多个日夜来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只能靠自己了。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不再在半夜惊醒时下意识地去摸身侧的位置,不再在街上看到相似的背影时心跳漏拍,不再在听到“西凉”两个字时失神良久。

他已经把那个人埋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盖上土,压实了,在上面种了一棵不会开花的树。

可现在,那个声音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活生生地响着,带着笑意,带着酒气,带着与女子调情的慵懒和从容。

他活着。他活得很好。他在东曜朝堂,他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

景澈站在楼梯口,背对着那道墙,背对着那个声音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笼的光都晃了一下,久到楼下传来伙计收桌的声响和零星的告别声,久到他的眼眶从红变回正常的颜色,又再次泛红。

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他现在的身份是兰香,是一个低眉顺眼的歌伎,手里握着刚刚到手的钥匙,身后有一个正在沉睡的刑部侍郎。

他只要一回头,就有可能被人看到他的脸,看到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到他所有拼命压抑的情绪在那双眼睛里翻涌。他不能回头。

他想起了那一剑。

那一天也是冬天。风比今夜更大,吹得枯草伏倒一地。施筠词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剑尖抵在他的胸口。

施筠词的眼睛是红的,压抑的泪光如寒月落冰有一滴泪珠挂在他的睫毛上,摇摇欲坠。景澈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滴泪珠,看着它将落未落,颤巍巍地悬浮在那里。他听施筠词一字一顿地说:“阿澈,对不起。”一声轻响,那滴泪终于脱睫而出。

景澈忘了呼吸。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施筠词提起沾血的长剑架在他颈侧,从睫端滑落的那滴泪融进殷红的血里,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衣领。那一刻,有某种尖锐而冰冷的东西刺透了他的身体,钻过血肉,狠狠绞住了他的心脉。

他骤然清醒过来,恍惚中仿佛听见自己的心撕心裂肺地裂开的声音。他终于明白了施筠词眼里的决绝,也终于明白了那个人眼底的泪意究竟从何而来。

有一种感情胜过背叛,凌驾生死。

雪在他耳畔簌簌飘落,在手背上落了一层白。景澈木然地迎上施筠词的眼神。刹那间万念俱灰般的悲凉与钻心的痛楚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夹杂着浑身伤口的剧痛,将他整个人淹没殆尽。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剑轨寒光一闪,划开层层绵密血雾,一抹冰锋平平刺向他的胸口景澈想,若是在一年之前,这一剑穿心而过,他是甘愿的。他可以笑着闭上眼睛,无憾走完这场浩劫般的人生路,从此坦然永眠于冰天雪地之中。

可他也记得这一年之间的血海辗转、朝不保夕。受过无数伤、流过无数血、浸过刺骨寒冷、尝尽筹谋算计后活了下来,才有今日重见重逢,他终究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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