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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当复来归（第1页）

景澈的手指悬在秦南尉的袖口上方，停住了。

秦南尉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雪色的衣料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靠在椅背边缘，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睡得很沉，药效正在最深的位置运行，按理说，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但景澈的手还是停住了。

他蹲在秦南尉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能闻到秦南尉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茉莉花茶的香气，还有一种干净的、像是皂角或檀木的气息。他能看到秦南尉颈侧皮肤下隐约跳动的脉搏，平稳，缓慢，一下一下，像是冬夜里的滴水声。

他只需要把手伸进那只袖口，摸到暗袋，取出钥匙，然后原样放回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息。秦南尉不会醒。药效至少还能持续一刻钟。

他都知道。但他还是停住了。

因为秦南尉的左手正搭在扶手上，手掌半握成拳，松松地垂着。那只手的姿势看起来毫无防备，但正因为如此，景澈反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的手指触到那只袖口的边缘，秦南尉就会突然睁开眼，用那双浅棕色的、琥珀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丝温和的笑意，说一句：“梅香姑娘，你在找什么？”

这个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景澈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息。一息，调整呼吸。二息，压下杂念。三息，告诉自己：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睁开眼，伸出手，手指探入秦南尉的左袖口。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移动。他的指尖贴着袖口内侧的布料，一寸一寸地往里探。

他能感觉到那层锦缎下，秦南尉手腕的温度，温热的，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指腹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秦南尉腕间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沙漏，在提醒他每一息的流逝。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在秦南尉左臂内侧，靠近肘弯的位置，有一个缝在袖中内衬上的暗袋。

暗袋的开口很小，需要用两根手指才能探进去。景澈的手指在暗袋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探入——他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是一串钥匙。他数了一下，有三把，用一只简单的铁环串在一起，互相碰撞时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但在景澈的耳朵里，却响亮得像是一声惊雷。

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钥匙串，开始往外抽。

钥匙串从暗袋中滑出的过程，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让它们因为紧张而发抖，从而让钥匙相互碰撞发出声响；他必须控制住抽出的速度和角度，不能让钥匙刮到暗袋边缘的布料，发出任何不必要的摩擦声。

他的手腕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悬在半空中，不敢有任何大幅度的移动，生怕碰到秦南尉的手臂或身体，惊醒他。

钥匙串一点一点地从暗袋中滑出。一寸。两寸。三寸。

就在钥匙即将完全脱离暗袋的那一刻——

秦南尉的睫毛动了一下。

景澈的手指瞬间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秦南尉的眼睑。那双眼皮确实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是沉睡中的人正在经历某个短暂的梦境，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圈，然后又归于平静。

秦南尉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或者说，他在睡梦中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头从偏向左侧转到了偏向右侧，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也微微动了一下，向内蜷缩了几分。

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景澈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喉咙。

因为秦南尉的左手向内蜷缩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夹紧了一下，正好夹住了景澈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的钥匙串。钥匙串被夹在他手臂和身体之间，既抽不出来，也放不回去。

景澈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腕悬在半空中，手指捏着钥匙串的一角，进退两难。

他不敢用力抽，怕惊醒秦南尉；也不敢松手，怕钥匙串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他就那样僵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中擂鼓一样地响着，听着秦南尉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