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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市无尘朱门如绣（第1页）

就在这时，秦南尉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景澈，目光依然落在陆显维的方向，语气随意：

“梅香姑娘，你今晚似乎比平时安静了不少。是嗓子不舒服吗？”

景澈的手指在弦上停住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陆显维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没有插话，只是继续慢慢地喝着茶，低垂的睫毛遮挡了他眼底的神色。

景澈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轻柔而恭敬，带着一丝歉意：

“回大人，方才去茶房的路上被风扑了一下，嗓子有些发紧，不敢多说话，怕扫了大人的兴致。还请大人见谅。”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既不显得慌张，也不显得刻意。他说完之后，低下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音符，像是在用音乐弥补自己言语上的不足。

秦南尉听了，没有再多问。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那便好好养着。弹曲就好，不必勉强说话。”

他说完，便转回头，继续和陆显维聊起了陈州的风物。景澈低下头，继续弹着琵琶，指尖在弦上游走，心跳却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关过得有些险——秦南尉对梅香的熟悉程度比他预想的要高，他不能在这个房间里待太久了。他必须在秦南尉对他产生更多疑问之前，完成他该做的事情。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扫过那卷磨损的画轴，然后收了回来。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能够靠近那幅画的机会。

景澈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角落里，指尖在琵琶弦上缓缓滑过，奏出一段低回的过门，似是在为下一支曲子酝酿情绪。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弦上，余光却始终锁着秦南尉面前那只茶杯——茶汤已经下去了小半杯，秦南尉端杯的频率不算快，但也没有停下。

他需要选择一个时机。不能太早，不能太晚，要在秦南尉和陆显维的对话自然形成一个段落、秦南尉的注意力完全在陆显维身上的那一刻。

那支《梅花三弄》的第二弄正好走到了一个婉转的尾音。景澈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收，将最后一个音符掐断在余韵里，然后抬起头，声音轻柔而恭敬：

“大人，茶凉了吧？奴家给您换一盏。”

他说着，没有等秦南尉回答，便站起身来，抱着琵琶走到桌边，将琵琶靠在桌脚旁，然后端起托盘，走到秦南尉面前。

秦南尉面前那只茶杯确实已经见了底，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景澈没有去看秦南尉的脸，他低着头，目光专注而自然，伸出左手去拿那只空杯。

他的手指触到杯壁的瞬间，秦南尉的目光果然如他所料，正落在陆显维的方向，没有转过来。

景澈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个极快极轻的动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倒扣的备用茶杯，杯口朝下，杯底朝上，在左手端起旧杯的同时，将新杯放在了秦南尉面前的桌面上。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按，将杯身摆正，然后提起茶壶，对准新杯，缓缓注入热茶。

浅碧色的茶汤从壶嘴中倾泻而出，冲入杯中，在杯底激起一圈细密的泡沫。茉莉花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景澈放下茶壶，将新杯往秦南尉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然后端起那只旧杯，退后半步，微微欠身：

“大人，请用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犹豫。从取杯、换杯、斟茶到奉茶，前后不过四五息的时间。秦南尉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他的注意力正被陆显维的一句话吸引着，只是随口“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景澈端着旧杯，退回到桌边，将旧杯放在托盘上，然后重新抱起琵琶，坐回角落的绣墩上。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又奏起了一段舒缓的旋律。

药已经下去了。现在，只剩等待。

秦南尉端起那杯新斟的茶，低头吹了吹浮面的热气，然后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自然，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停顿。他没有注意到这杯茶的杯壁比方才那只旧杯稍微厚了一点点，也没有注意到茶汤入口时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涩味，被茉莉花的香气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

他放下茶杯，继续和陆显维说着话。

话题已经从陈州的风物转到了京城的饮食，陆显维问他知不知道哪家馆子的羊肉汤做得好，他说城东有一家老字号，开了二十多年了，汤底是用羊骨熬了一整夜的那种，浓白如奶，撒上一把葱花和胡椒，冬天喝一碗，能从胃里暖到指尖。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而自然，似乎是真的在认真地给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推荐美食。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笑容是温和的，姿态是舒展的——没有任何异样。

景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弹着琵琶，目光却一直用余光锁着秦南尉的茶杯。他看着秦南尉又喝了两口，看着杯中的茶汤从七分满降到五分满，又降到三分满。他看着秦南尉端起杯子，又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秦南尉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

起初只是语速变缓了一些，像是他在说话的同时也在思考着什么，所以每句话之间多了一两息的停顿。然后是眨眼——他眨眼的频率比方才高了一些，每次闭眼的时间也比方才长了一些，眼皮变得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陆显维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三郎，你脸色似乎有些倦了。可是连日公务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