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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衣烈火雪里生春（第1页）

他说着，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动作因为酒意而比平时慢了半拍，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向秦南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大堂后侧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那道纱屏，走过那张空着的桌子，走过那扇挂着竹帘的门。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秦南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竹帘后面。

他走进后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膜中搏动的声音。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后廊中站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短短的过道，拐进了一个更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院。他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摇曳不定的光影。院子里没有人。他站在那盏灯笼下，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景澈。

他已经换上了兰香的衣服——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勾勒出一段纤细的腰身。他的头发被绾成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朵细小的绢花，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光泽。

他的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眉梢被画得比平时更弯了一些，唇上也点了淡淡的口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显维看着他，愣了一息。他认识景澈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景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陆显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喝了多少？”

“七八杯吧。”陆显维说，“竹叶青。”

景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递给陆显维：“解酒丸。吃一粒，别真的醉倒了。”

陆显维接过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丢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入口即化，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将那股翻涌的酒意压下去了几分。他把瓷瓶还给景澈，然后问了一句：“梅香呢？”

“在后院厢房里等着。”景澈说，“谢如晦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她今晚不会出现在前厅。”

陆显维点了点头。

他看着景澈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看着他那双在脂粉下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真的是景澈吗？

那个在弦歌巷的院子里劈柴、浇花、煮粥的景澈？那个在石桥上告诉他“你哥会在十二月十五日被问斩”的景澈？那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簪着粉色绢花、站在冬夜的院子里等着去偷一把钥匙的景澈？

“你……”陆显维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小心。”

景澈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敷了脂粉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但他的目光依然是景澈的目光——清亮、冷静、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无声的暗流在涌动。

他看着陆显维，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也是。别再喝了，差不多就装醉。等我得手之后，你找机会脱身。”

陆显维点了点头。

景澈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他的步伐很轻，藕荷色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无声地滑过地面，消失在阴影中。

陆显维站在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推开那扇小门，走回了后廊。他在后廊里站了片刻，等到那股清凉的药意完全扩散开来，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然后才迈步走回了大堂。

他穿过那道竹帘，走回那张桌子前。秦南尉依然坐在原位，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正侧着头，望着大堂中央那个空着的矮榻，像是在等那个抱琵琶的女子回来。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陆显维走回来，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他说，“我还以为陆公子迷路了呢。”

“没有。”陆显维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杯中还剩小半杯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就是吹了吹风，清醒了一下。”

秦南尉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陆显维出去吹了这片刻的风，脸色确实比方才好了一些，但那点好转只是暂时的——竹叶青的后劲正在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他的眼尾已经泛开了一抹绯红，像是被人用指尖蘸了胭脂轻轻抹上去的，连带着颧骨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散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人，焦点不那么集中了，却反而多了一种迷离的、不自知的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