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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将心事付瑶琴(第1页)

陆显维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秦南尉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里带着一种成熟的、从容的、不紧不慢的欣赏。

他面前那壶重新温好的酒已经端上来了,冒着袅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升腾、消散。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好看——瞳色是一种很浅的棕褐色,细细的眼尾因为微笑而微微上挑,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陆显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放下酒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一点自嘲和一点无奈的笑容,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索性不再遮掩。

“好啊。”他说。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那壶还剩大半的竹叶青,站起身来,朝周述安的那张桌子走了过去。他的步伐因为酒意而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并不踉跄,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石榴红的锦袍在他走动时微微摆动,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在昏黄的灯光下灼灼地燃烧着。

他走到周述安桌前,在对面坐了下来。他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又将那壶竹叶青放在一旁,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雪色衣袍的男人,开口说了一句:

“多谢相邀。在下姓陆,陈州人氏,来京城访友不遇,一个人无聊,便出来坐坐。”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酒意,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疏离。他说自己姓陆的时候,没有加任何前缀——没有说自己是哪个陆家的,没有提陈州陆氏,也没有提自己的名字。

秦南尉微笑着点了点头,提起自己的酒壶,给陆显维面前的空杯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添满,然后放下酒壶,举起酒杯,向陆显维示意了一下:

“原来是陆公子。幸会。在下姓秦,名三微,朋友们都叫我秦三郎。陆公子若不嫌弃,今晚的酒,算我请。”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温和而随意,像是一个普通的、好客的京城人,在和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寒暄。他没有报官职,没有报名号,只说了“秦三郎”三个字——这既是一种风月场上的默契,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他想看看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听到“秦”字时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陆显维没有任何反应。他端起秦南尉给他斟的那杯酒,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多谢秦三郎了。这竹叶青不错,比我家乡的酿得清冽。”

他说的是实话。陈州的竹叶青偏甜偏厚,京城的竹叶青则更清冽爽口,入口时带着一股明显的竹叶清香,似乎是刚从竹林里采下来的新鲜叶片泡出来的。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秦南尉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对方的神色,“秦三郎常来这里?”他问。

“也不算常来。”秦南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隔着杯沿看着陆显维,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偶尔来听听曲,放松放松。今晚也是临时起意,没想到能遇到陆公子这样的妙人。”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彬彬有礼,风度得体。

陆显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那丝不自在被他用酒意掩饰了过去。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微微侧过头,避开了秦南尉的目光,望向大堂中央那个还在弹琵琶的女子,像是被那支曲子吸引了注意力。

他的耳根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秦南尉看着他那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没有再说什么,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那个弹琵琶的女子,专注地听曲。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各自喝着各自的酒,听着同一支琵琶曲,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酒、和一片正在缓缓降落的暮色。

大堂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那支《采桑子》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在琵琶弦上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琵琶女放下琵琶,起身向听众微微欠了欠身,抱着琵琶退入了屏风后面。大堂里响起一阵零星的掌声和叫好声,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嗡嗡嗡的谈话声。

陆显维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中已经见底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周述安,开口说了一句:“秦三郎,我再请你喝一壶吧。方才那壶是你请的,这一壶算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澈而坦诚,带着一丝酒后的直率和天真,像是一个不想欠人人情的年轻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善意。

秦南尉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他方才的微笑要深一些,眼角的细纹微微漾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面,像是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

“好。”他说,“那就多谢陆公子了。”

陆显维抬手招来伙计,又要了一壶竹叶青。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白瓷酒壶送了上来,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从热水里温过的。陆显维接过酒壶,先给秦南尉斟满,又给自己添上,然后放下酒壶,举起酒杯,向周述安示意了一下。

“秦三郎,我敬你一杯。”他说,“多谢你今晚的款待,也多谢你陪我喝酒。”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信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偶然来到醉仙楼、偶然遇到一个热情的陌生人、偶然坐下来喝了两杯酒的普通年轻人。

他端着那杯酒,隔着杯沿看着对面那个雪色衣袍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这杯酒下去,我还要喝多少杯才能把你灌醉?

秦南尉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他放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用指尖将空杯轻轻推回原处,然后抬起眼,看着陆显维,目光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

“陆公子说自己是陈州人氏——陈州我去过两次。一次是永昌二年,路过,住了两晚;一次是更早以前,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上级去那边办案。陈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陆公子是陈州哪一县的?”

陆显维的心跳漏了半拍。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到了一息的思考时间,然后放下杯子,自然地答道:

“陈州府城的。我家在老城区,靠近北门那一带。三郎去陈州的时候,可曾去过北门的望江楼?那里的醋鱼是一绝。”

他说的都是实话。陈州陆氏的祖宅确实在老城区靠近北门的位置,望江楼也确实有一道招牌醋鱼。这些细节经得起查,即便秦南尉日后起了疑心派人去陈州打听,也只能打听到“陈州陆氏确有一房住在北门附近”这样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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