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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青山难相见（第1页）

陆显维从刑部大牢回来的第二天，景澈出了一趟门。

他没有告诉陆显维自己去哪里，也没有交代什么时候回来。天刚蒙蒙亮他就走了，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旧袍，没有带任何显眼的东西，跟一个早起去集市买菜的普通学子一样。

陆显维没有问他去哪里——他坐在窗台上，抱着那罐插着腊梅枝的陶罐，看着景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没有开口。他大概猜得到景澈要去哪里。

景澈去了宁望侯府。

他没有走正门。他绕到雀儿胡同的后巷，敲了那扇他上次来时就已经记住的偏门。开门的是上次那个老仆，看到他，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引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直接进了卫长陵的书房。

卫长陵正在写字。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尖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写的是一个“静”字。最后一笔收锋的时候，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了景澈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

景澈站在书案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陆辑熙的案子，背后的推手是谁？”

“逮捕令是刑部签发的，经办人是刑部右侍郎秦南尉。但秦南尉和陆辑熙无冤无仇，他没有理由亲自督办一桩禁军内部的军械案。他背后一定有人。”

卫长陵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景澈，目光平静而深邃：“你确定要知道？”

景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确定。”

卫长陵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查。但你需要明白一件事——真相，知道了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你带着陆显维回陈州，这件案子最终会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陆辑熙在里面关个一年半载，也会被放出来。只是贬官罢职，不至于送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但你如果继续往下查，你就会触碰到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到那个时候，不止陆辑熙保不住，你和陆显维也会搭进去。”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陆显维不会走的。他不会丢下他哥。而我不会丢下他。”

卫长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桌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慢地擦拭着指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迹，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思考的余地。然后他将帕子放下，看着景澈，说了一个名字：“裴桓。”

景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猜到了，但从卫长陵口中得到确认，分量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陆家旁支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卫长陵看了他一眼。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查到哪一步了？”

“陆显维的堂叔，陆仲明，在陆辑熙被捕之前频繁接触一个姓赵的管事。那个赵管事是裴国公府的人。”

景澈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陆辑熙被捕之后，陆仲明没有出现过一次。没有探望，没有问候，没有任何消息。他在躲。”

卫长陵点了点头，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陆仲明提供给刑部的材料，包括三年来陆辑熙经手的所有军械账目的副本、几份有陆辑熙签章的调拨单据，以及一份证人供词——证人是陆仲明绸缎庄里的一个伙计，他声称曾在深夜看到陆辑熙将几口木箱运出营门，交给身份不明的人。”

景澈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平静：“那些材料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账目副本是真的，调拨单据也是真的。”卫长陵说，“但真的材料，被放在了错误的上下文里，就会指向错误的结论。陆辑熙经手的每一笔军械调拨都有完整的记录，但陆仲明只提交了其中一部分——那些看起来可疑的、无法在短时间内核实清楚的部分。他没有撒谎，他只是选择了性地说了实话。”

景澈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案前，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个卫长陵刚刚写好的“静”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窗外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侯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几天。”卫长陵没有回避，“但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确定陆仲明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现在我确定了。”

“他是自愿的。”

“他是自愿的。”卫长陵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裴桓没有胁迫他。裴桓的人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摆脱‘旁支’身份、在裴国公面前卖一个人情的机会。陆仲明抓住了这个机会。”

景澈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吹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干枯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像是骨骼摩擦般的声响。他开口，声音很低：“陆显维还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景澈没有回答。

卫长陵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很久，景澈抬起头来，看着卫长陵，说了一句：“我会告诉他。但不是现在。”

卫长陵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伸手，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推到景澈面前：“这是刑部内部传出来的消息——裴桓下一步的目标，是封住韩凭的嘴。韩凭调阅密档的记录已经被发现了，裴桓的人正在查是谁签的字。你告诉韩凭，让他做好准备。”

景澈接过那封信，没有打开看，直接收入怀中，向卫长陵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回到弦歌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陆显维还坐在窗台上，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只是他怀里的陶罐换了一个位置，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看了景澈一眼。他的目光在景澈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