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刑部大牢,仿佛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灰色巨兽。
陆显维跟着韩凭穿过那条窄巷,从一扇不起眼的偏门闪身而入。韩凭没有说话,脚步极快,手中的灯笼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通道狭窄而潮湿,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在灯光下泛出暗绿色的苔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霉烂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陆显维跟在韩凭身后,脚步声被通道中此起彼伏的水滴声掩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不断变换的砖石路面,一步不落。
韩凭在一道铁门前停下了脚步。他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他推开门,侧过身,对陆显维低声说了一句:
“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听到两声咳嗽,就必须走。”
陆显维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门槛。
牢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三面是粗粝的石墙,一面是铁栅栏,栅栏外侧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透过铁栅的缝隙在牢房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人。
陆辑熙坐在墙角,背靠着石壁,双腿伸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依然穿着那件素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旧棉袄——大概是韩凭设法送进来的。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束过了,比被捕那天整齐了一些,但两鬓有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的脚上终于有了一双布鞋,虽然看起来旧了,但至少能隔开地面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陆显维脸上的那一刻,陆显维清晰地看到他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眼眶中悄然蒙上一层雾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陆显维几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身子。这一刻,他清楚看到,他哥的眼圈红了,眼底隐隐闪着水光。
陆辑熙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一些,然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稳得多:“你还是来了。”
陆显维站在铁栅栏前,看着他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哥你受苦了、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已经找到了线索——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哥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的脸庞,看着他哥颧骨的轮廓比半个月前更加分明,看着他哥眼下的青灰色在灯光下浓得化不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我给你写了信。你回了那个‘等’字。我等了。”
陆辑熙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等。”
“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什么?”陆显维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我找到线索了。那批弩机的去向、裴琼签收的记录、被涂改的密档——我都有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把——”
“显维。”陆辑熙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陆显维从未在他哥口中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劝阻,是一种更接近于恳求的、柔软的、几乎脆弱的东西。
陆显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他哥,看着他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慌乱和疼痛。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喉咙像是梗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辑熙却伸出双手,越过铁栅栏,将他的手掌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他的掌心很凉,微微有些潮湿,是牢里的霉气浸出来的。陆显维瞬间眼眶发热,几乎就要哭出来。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哑声道:
“哥……”
“显维。”陆辑熙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放缓了,“听我说。”陆辑熙看着他,灯光下,他眼中那层水雾渐渐散开“别查了,“回陈州去。”
陆显维瞬间睁大了眼睛,猛地摇头:“不!”
“听我说完。”陆辑熙反握住他的手,加重了力气,指尖微微发抖,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平稳,字句有些支离破碎,但吐字清晰,
“你听话。离开京师,回陈州去。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查了。答应我。”
“好好活着。”
陆显维站在铁栅栏前,感觉自己的听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敏锐——他听到了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听到了墙壁深处水珠沿着砖缝渗落的滴答声,听到了通道尽头韩凭来回踱步的脚步声,甚至听到了他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轰鸣。但这些声音全部被他哥那句话压住了,碾碎了,变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声音在第三次尝试时才终于挤了出来,沙哑而破碎:“……你说什么?”
陆辑熙没有重复。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要把陆显维的样子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像是这盏茶的时间就是他拥有的全部,他要用每一息每一瞬来记住他弟弟的脸。
陆显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沿着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接一滴,落在牢房肮脏的地面上,晕开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它流着,看着他哥,声音颤抖而固执:“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