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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为证(第1页)

他们到达禁军大营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大半。陆显维选了一个距离营门约一百步远的茶棚,站在茶棚的柱子后面。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营门的一切动静,而营门那边的人不容易注意到他。茶棚的主人正在门口扫霜——今年的霜厚得离谱,扫了一层又结一层,扫也扫不完。主人索性放弃了,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搬了条凳子在门口坐着,看着街上稀少的行人发呆。

陆显维站在柱子后面,目光死死地盯着营门的方向。景澈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陆显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两刻钟,也许更长。

他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掌心里那道旧伤在反复的握紧中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人马,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整齐而沉重,在清晨的空旷街道上格外清晰。他微微侧过头,看到一队人马正朝着禁军大营的方向驶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面色冷峻,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在他身后,是四名全副武装的刑部差役,腰佩长刀,步履整齐。再往后,是一小队京畿卫的士卒,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队伍在营门前停下了。绯袍官员下马,亮出文书,守门的士卒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躬身行礼,然后退到一旁,让开了道路。营门缓缓打开。

陆显维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敞开的营门,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他看着那队人马鱼贯而入,看着那面写着“刑”字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营门在他面前敞开到最大,像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

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哥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茶棚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扫地。他拄着扫帚,站在门口,望着营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凝重。街上零星的行人也纷纷驻足,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连那些在街角追逐的野狗都停了下来,夹着尾巴,缩在墙根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

仿佛整座京城都在屏息等待。

陆显维站在茶棚的柱子后面,手指扣着柱子上的一道裂缝,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中,抠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扇营门,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好像只要他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不是兵器碰撞,不是争执,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正在从营内往营门方向移动。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细碎而冰冷,陆显维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从木缝中松开了,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营门内出现了人影。

先出来的是那四名刑部差役。他们分成两列,在营门两侧站定,手握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外的人群。然后是那名绯袍官员——秦南尉——他捧着那卷明黄色的逮捕令,面色冷峻地走出营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微微侧过头,朝营内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陆显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周述安说完那句话之后,营门内又走出了几个人。

然后他看到了他哥。

陆辑熙从营门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陆显维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肉眼可见的消瘦,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像是一盏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燃烧了太久,灯油已经快要耗尽了。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没有穿盔甲,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颊侧。他的双手被一副沉重的镣铐锁着,铁链在两只手腕之间垂成一个紧绷的弧度,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但他走得很稳。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没有低,目光平视着前方,和平时走在营中的姿态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穿鞋。陆显维的目光落在他哥的脚上——他赤着脚,踩在十一月清晨覆满厚霜的青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霜面在他的脚下碎裂,发出细密的、几乎听不到的咔嚓声。他的脚趾冻得通红,脚背上沾着白色的霜屑和灰尘,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陆显维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模糊了。他死死地咬住牙关,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他知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哭。他不能让他哥在走出这扇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满脸是泪的样子。

陆辑熙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没有停下,甚至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他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极快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茶棚的方向侧了一下脸。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陆显维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哥在侧脸的那一瞬间,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是一种比笑更淡、更轻的东西,像是一盏在狂风中被护住的灯,在熄灭的前一刻,微微地亮了一下。

然后那个表情就消失了。陆辑熙恢复了那张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脸,被刑部差役押着,沿着街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陆显维站在茶棚的柱子后面,看着他哥赤脚踏过覆满霜冻的青石板路,看着他哥的脚趾在寒冷中蜷曲又舒展,看着他哥在每一步落下时脚背上渗出的血丝被霜粒覆盖又磨掉。他看着那副沉重的镣铐在他哥腕间晃动,看着铁链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芒,看着他哥的脊背在寒风中依然挺得像一杆枪。

他想起他哥帮他包扎伤口时那双温暖稳定的手。他想起他哥在信里写的“天冷加衣,别熬夜”。他想起他哥在桥上对他说“你是我此生最无法割舍、最牵挂的”。他想起他哥在灯下用手势让他不要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乌鸦。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的,落在了营门正上方的旗杆顶端。它没有叫,没有振翅,只是蹲在那里,俯瞰着下方那队缓缓移动的人马。当陆辑熙从旗杆下经过的时候,那只乌鸦忽然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它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鸣——

那声音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片被用力刮过,尖锐而凄凉,穿透了清晨寒冷的空气,落在每一个在场的人心上。

然后它朝着南方的天空飞去,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那队人马转过街角,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陆显维没有动。他依然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街上的行人开始慢慢地恢复流动,茶棚主人重新拿起了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上的霜屑,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他哥刚刚从这里走过。戴着镣铐,穿着单衣,在十一月的寒风中,从他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一眼。他垂下眼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从纱布的缝隙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的霜地上。鲜红的血滴落在白色的霜面上,迅速凝结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像是散落在雪地上的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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