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炎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陆辑熙一眼。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他的脸却陷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陆都尉,”他说,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在此刻听起来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查得太深了,反而不好。”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你说是不是?”
陆辑熙没有回答。
张伯炎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笑了一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月光随着帘子的落下被重新切断,帐中恢复了昏暗。只有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芒,和地面上那道尚未完全消失的银色光带,在黑暗中彼此对峙着。
陆辑熙站在原地,听着张伯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还在麻。是一种冰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吞噬的麻木感。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走到桌前,重新点亮了油灯。
他翻开那本弩机册,拿起笔,继续在上面写批注。他的手很稳,笔迹工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忽然顿住了——他发现自己写下的那个字,笔画是歪的。
他盯着那个歪掉的笔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把册子合上,压到枕下,吹熄了灯,躺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帐外越来越近的、不属于巡营士卒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禁军大营的西侧围墙外,一个身影正蹲在阴影里,咬牙切齿地和墙头上的碎瓦片搏斗。
陆显维翻过无数次墙。陈州府衙的墙、崇文馆的墙、许家别院的墙——他翻墙的经验丰富到可以写一本《翻墙入门与进阶》。但他从来没有翻过禁军大营的墙。
这堵墙比他想象中高了整整一尺,墙头上还铺了一层碎瓦片,踩上去哗啦作响,在安静的夜里简直像是在敲锣打鼓。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因为瓦片滑动而滑下来,第四次他终于成功骑上了墙头,还没来得及高兴,裤腿就被墙头上一块锋利的瓦片划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灯火稀疏的营帐,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墙头翻了下去,落在墙内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他蹲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开始在大营中摸索着寻找陆辑熙的营帐。
他不知道陆辑熙具体住在哪一座帐里。他只知道大致方位——上次陆辑熙提过一次,“进大营正门后往右走,第三排营帐最里面那间”。但他现在是从西墙翻进来的,方位完全不同,只能靠着对军营布局的模糊印象,在帐篷之间的阴影中穿行。
他躲过了一队巡营的士卒,又躲过了一个出来起夜的低级军官,绕过了两座马厩和一堆码放整齐的草料垛,终于看到了第三排营帐的轮廓。他猫着腰,沿着帐篷的阴影快速移动,在最里面那座营帐的侧面停了下来。
帐内有光。很微弱,是从帐门处透过来的油灯的光。
他屏住呼吸,静了片刻,确定里面没有动静,正准备伸手去掀那道帘缝,忽然听到帐内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他哥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带着笑意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陆都尉,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查得太深了,反而不好。”
陆显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动,没有呼吸,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瞬。他蹲在帐外的阴影中,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你说是不是?”
然后是沉默。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帐帘被掀开的声音。
陆显维在帐帘被掀开的前一刹那,将自己整个人缩进了帐侧一堆杂物和木桶之间的缝隙中。他屏住呼吸,透过木桶之间的缝隙,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常服的中年男人从帐内走了出来。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看到了一张带着笑意的脸——眼角微弯,嘴角上扬,看起来温和而可亲。
那个人走出帐门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帐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大营正门的方向走去。
陆显维蹲在木桶后面,一直等到那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才从木桶后面钻出来,快步走到帐帘前,掀开那道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帐内很暗。油灯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帘缝中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帐中的轮廓。他看到他哥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帐门,脊背挺得笔直,单薄又脆弱。
“哥。”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陆辑熙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陆显维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生气,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和担忧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陆辑熙问,声音很低,但没有责备的意思。
陆显维蹲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全须全尾、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不放心你。”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无可奈何的亲昵:“胡闹。这里是禁军大营,不是你家后院。被人抓到翻墙进来,是要吃军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