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京城·裴国公府·东花厅。
铜漏声声,滴水穿石。
花厅里没有点灯。月光从敞开的东窗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太师椅置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椅上的人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苍老,枯瘦,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捻着一串碧玉佛珠。佛珠在寂静中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声响。
一个人跪在月光里。
他穿着绯色官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正四品刑部侍郎的朝服。但他此刻跪在地上的姿态,没有半分侍郎的威仪。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却低垂着,几乎要触到冰冷的砖地。他的双手平放在膝前的地面上,十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极力压制着颤抖。
刑部侍郎裴琼,四十三岁,天子近臣,朝堂上新晋崛起的裴系中坚。此刻跪在自己父亲的脚边,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刑部侍郎裴琼,三十三岁,天子近臣,朝堂上新晋崛起的裴系中坚。此刻跪在自己父亲的脚边,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太师椅上的老者没有说话。
佛珠在寂静中转动了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像是一道无形的绳索,在裴琼的脖颈上慢慢收紧。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父亲……”裴琼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陈州那边的事,儿子已经处置了。许思连那边也交代过了,让他最近收敛一些,不要再——”
“不要再什么?”
老者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低沉,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裴琼耳中。
裴琼的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人要付出代价。
“儿子是说,让他不要再轻举妄动。”裴琼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那个姓温的学子,儿子查过了,是今年春天才入崇文馆的,出身寒门,没有什么背景。许思连说他背后可能有人,但目前还没有查到具体的线索——”
“没有背景?”
老者打断了他。佛珠的转动停了下来。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佛珠,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其中最大的一颗碧玉珠子。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一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裴琼不敢抬头,头皮一阵阵发麻:“儿子再查……”
老者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捻着那颗碧玉佛珠。
裴琼不敢再开口,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激起了细微的水声。寂静再次笼罩花厅。又是几圈佛珠的转动,像是几把看不见的刀,在裴琼身上一寸寸磨过。终于,老者重新开了口:
“罢了。”
这两个字像是大赦,让裴琼全身的紧绷骤然松懈,长出一口气。
但老者并未就此结束,话锋一转:“陈州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裴琼的头更低了一些,额角渗出的汗水滴落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儿子无能,惊扰了父亲。”
“你确实无能。”老者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认定的事实,“许家那孩子,做事不够干净,你早该换掉他。那个姓温的学子,在崇文馆查了这么久,从黑门赌坊查到通源客栈,从通源客栈查到永通货运,又从永通货运查到了裴园门口——你居然还让他活着。”
裴琼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官服的里衬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想辩解,想说那个姓温的背后有陆家老二护着,有卫长陵的信在撑着,还有那个于阗的质子四处递话——但他知道,在父亲面前,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只能说:“儿子这就去处理。”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和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罢了。陈州那边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裴琼猛地抬起头来:“父亲——”
“我说,你不用再管了。”老者的声音依然平和,但这一次,那平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你把手头的精力放在刑部的事上。秋闱在即,京城这边才是要紧的。陈州那边,我会另外派人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