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琼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
“至于陆家那个老二——”老者捻动佛珠的手又停了下来,“他哥陆辑熙,最近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裴琼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不知道”,但也不能回答得太详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陆辑熙最近在核查永昌四年到永昌八年的军械拨付记录。他似乎对一批弩机的去向产生了兴趣。”
“弩机。”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六十具?”
“……是。六十具。”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依然平和,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让裴琼头皮发麻的寒意:“那批弩机,当年是你经手的吧?”
裴琼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砖地上:“父亲明鉴——那批弩机的调拨手续,每一道都有陈州知府和团练使的签押,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至于那六十具弩机实际去了哪里,儿子确实不知情。当年经办此事的文书已经在永昌七年病故了,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老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枯叶被风吹落时发出的声响,却让裴琼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琼儿。”老者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慈父般的温和,“你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死无对证。所谓死无对证,不过是还没有找到那个还活着的人而已。”
他顿了顿,手中的佛珠又开始缓缓转动:“陆辑熙能找到那个‘还活着的人’吗?”
裴琼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找不到。因为那个‘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老者看着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话。裴琼跪在地上,等了许久,确认父亲没有其他吩咐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倒退着走出了花厅。他的绯色官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他走出花厅,转过回廊,直到彻底远离了那扇东窗,才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花厅里,老者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月光偏移了一些,照在他膝头那串碧玉佛珠上,折射出幽冷的光。他低头看着那串佛珠,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颗珠子。
一声极轻的脆响,那颗最中间的碧玉珠子碎裂了。
枯瘦的手指捏着佛珠,轻轻抚摩着碎裂的地方,许久,才抬起眼来,看向了花厅外的夜空。夜色深浓,点点星子点缀在黑色的天幕上。老者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起风了啊……”
他喃喃自语着,将手中剩下的一串佛珠重新放到了膝头。苍老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瘦削。
他捻动佛珠,一颗一颗,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云合,月色全灭。花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草还在土里,云就得一直遮着。”老者看着那朵云在夜空中缓缓移动,仿佛自言自语,“盘根错节,方能长久。”
左手小指的麻感已经彻底消失了。但他总觉得那根手指比其他的手指凉一些,像是有一小片冰贴在那里,融化了,渗进皮肤里,留下了洗不掉的寒意。他把左手缩进被子里,握成拳,用掌心的温度去焐那根手指,焐了很久,直到两只手的温度趋于一致,才松开。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巡逻兵的脚步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靴底落在夯土地面上会发出沉闷的、均匀的声响。此刻传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步伐不快不慢,靴底很轻,像是踩过地面时有意控制了力道,不让声音传得太远。但这个人的控力技巧并不完美——在走到帐门外约莫五步距离时,踩到了一片枯叶,发出一声细微的、干燥的碎裂声。
然后是一声咳嗽,轻轻的,像是在提醒帐内的人:有人来了。
“陆都尉?歇下了吗?”
声音浑厚,带着笑意,隔着帐子都能看到那张笑呵呵的脸。
陆辑熙睁开眼睛。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张伯炎,从三品忠武将军,殿前司副指挥使。他的直属上司的上司——或者说,是他在禁军系统中需要定期汇报工作、逢年过节要敬酒应酬的那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