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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君不惜身(第1页)

景澈的呼吸微微顿住了一瞬。他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周鹤龄继续说下去。

“那位新知府姓裴,单名一个琼字。”周鹤龄说,声音不高不低,“他到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拜会乡绅,不是巡查民情,而是单独约见了许敬廷。他们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那次见面之后不到半个月,许敬廷就开始动用商会大印,在白皮灯上盖六瓣梅的标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那以后,永通货运的业务范围突然扩大,商会的商税记录也开始出现‘缺失’。而裴知府在陈州任职三年,永昌八年秋调任回京——现任刑部侍郎。”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景澈坐在桌后,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的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飞速地拼合——永昌五年,裴琼到任陈州知府;永昌五年,永通货运业务扩张;永昌五年,商会大印开始出现在白皮灯上;永昌五年,商税记录开始被篡改。所有的线,都在同一年汇聚到了一起。

“裴琼。”景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寒意正在凝聚,“他在陈州任职三年,调任回京之后,许家依然在用那枚印章。说明他走之前,把这条线交给了许敬廷来维护。”

“正是。”周鹤龄说,“裴琼离任之后,每隔几个月,许敬廷就会派人送一份货单进京。回礼有时候是银票,有时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有时候只是一盏新的白皮灯样。但不管回礼是什么,许敬廷收到之后,都会在三天之内去一趟城北十里铺。”

景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裴园。”

周鹤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释然了——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查到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你已经知道裴园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看来我今晚告诉你这些,也不算泄露什么秘密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最后的、郑重的告诫:“温公子,裴琼不是许思连。许思连的手段,你还能看得见、摸得着;但裴琼的手段,是你看不见的。他在陈州三年,留下的不只是一条货运线——他留下了一张网。这张网有多深、多广,连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只知道一件事——薛蛮死的那天夜里,从府衙后门出去的那辆黑漆马车,不是许家的。那是裴园,裴国公府的车。”

景澈的指尖停住了。

后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光影。景澈和周鹤龄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景澈站起身来,朝周鹤龄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周会长赐教。今晚的谈话,我不会对第三人提起。”

周鹤龄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景澈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周鹤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年轻人,许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要继续查下去,最好做好万全的准备。”

景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瑞丰绸庄的前堂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后门还留着一道缝隙。景澈从后门闪身而出,站在后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将他胸腔里那股紧绷的气息冲散了一些。

他沿着后巷往外走了几步,拐过墙角,看到陆显维依然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看到景澈出来,陆显维没有问他谈得怎么样,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怕你饿。”陆显维说

景澈伸手接过包子,看着他,笑了笑:“谢谢。”他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咀嚼着,一边往回走。陆显维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也没有问他和周鹤龄谈了什么,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冷不冷?”

景澈咬着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口中的食物,侧过头看了陆显维一眼。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确实有些凉意,但他一路上完全没有去注意这件事。被陆显维这么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指尖已经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了。

“还好。”他说。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披在景澈肩上。斗篷带着陆显维身体残留的体温,将凉意隔绝在外。景澈没有推辞,将衣襟拉拢,把领子严严实实地系好,继续往前走。吃完半个包子后,他又问陆显维:“你刚才都听到了?”

陆显维嗯了一声。

景澈又问:“有什么想法吗?”

陆显维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景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沉默地走着,穿过后巷,拐上大街,走到马车旁。车夫已经等得快睡着了,看到两人回来,立刻精神一振,把车赶了出来。陆显维先登上马车,伸手搭住车门,回身将景澈扶了上去。景澈坐上马车,把斗篷递还给陆显维。陆显维却没有接,而是又把斗篷往他肩上拢了拢,又扣好了领子。

景澈也没有再推辞,顺手把斗篷系好,然后靠着车厢,没有再说话。车厢里沉默了下来,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走了一段,陆显维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想什么?”

景澈隔着斗篷,感觉到肩上的暖意,微微笑了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动手。”陆显维没有说话。景澈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说:“许敬廷是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硬查的话,可能十年八年都查不到有用的线索。但如果换个角度……”他转过头,朝陆显维投去一个微笑,“你觉得怎么样?”

陆显维也笑起来,伸手轻轻地弹了一下景澈的额头。车身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一晃,景澈被他弹得往后靠去,忍不住轻笑出声。

“很聪明。”陆显维说。

景澈弯起眼睛,将斗篷拢得更紧了一些。

车夫把马车稳稳地赶过长街,拐上另一条通往外城的大道。夜风吹入车厢,将帘幕轻轻吹开。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辚辚声。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帘幕被夜风吹动的窸窣轻响。

景澈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陆显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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