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课结束后,周允准时出现在了景澈的斋舍外。他站在门口,神色紧张,但目光坚定,显然是已经向周鹤龄转达了景澈的话。
周允站在门口,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摆的下缘,看到景澈开门,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了一把劲,然后开口:“我爹说……今晚戌时,他在城西的瑞丰绸庄后堂等你。只带你一个人。”
他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他说如果你带了别人,他就不见了。”
景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周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景澈关上门,转过身来。陆显维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听到周允的话,他挑了挑眉:“只带你一个人。这位周会长,谨慎得很。”
“他能在陈州经营二十年不倒,谨慎是必然的。”景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今晚戌时,瑞丰绸庄。我一个人去。”
陆显维手里的铜钱停了下来。他看着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你确定?”
“确定。”景澈放下茶杯,“周鹤龄要见的只有我。如果我带了别人,他会觉得我不守信用,这场谈话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转那枚铜钱,转了几圈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景澈,说了一句:“那我陪你到绸庄门口。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
景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好。”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景澈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和陆显维说笑,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一直在反复推演着今晚可能的对话——周鹤龄会问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还不能说。他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把它们全部清空。
因为真正的对话,永远不会按照预想的剧本进行。
酉时三刻,天色开始暗下来。景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起来和寻常学子无异,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陆显维已经在侧门口等他了,看到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崇文馆,沿着暮色中的街道往城西的方向走去。路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开始上门板,炊烟从民居的屋顶上升起来,在黄昏的天空中画出袅袅的白线。他们走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瑞丰绸庄的招牌已经遥遥可见。
陆显维在距离绸庄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路边等人的普通路人。他看着景澈,没有多说,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绸庄的方向:“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景澈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瑞丰绸庄的大门。绸庄的门已经半掩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短褐的伙计,看到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温公子?”
“是我。”
伙计没有多言,侧身让开一条路,将他引了进去。绸庄的前堂已经收拾过了,柜台上的布匹已经收好,只剩下几匹样品摆在架子上。伙计没有在前堂停留,而是领着他穿过一道挂着布帘的小门,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最终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伙计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伙计推开门,侧身让景澈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后堂,布置简洁而雅致。一张红木方桌摆在中央,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一盏油灯。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袍,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掌控着陈州半壁商业的会长,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正在斟茶。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将两只茶杯都斟到七分满,放下茶壶,然后才抬起眼来,看向景澈。
他的目光很平静,不急不缓,将景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一眼不带有任何的攻击性,但景澈能感觉到,那一眼已经把很多东西看在了眼里——他的衣着、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脸上的表情。
然后周鹤龄开口了,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沉稳而温和:“温公子,请坐。”
景澈在周鹤龄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急着去碰那杯茶。他坐下来之后,先将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但并不僵硬,目光平视着对面的周鹤龄,既不闪躲也不逼视,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周允昨晚回来跟我说,有一个姓温的学子想见我,提到了许思连、永通货运、和白皮灯。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是白的,是吓白的,我这个儿子我了解,他胆子小,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怕一个人。他怕你。”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所以我很好奇,能让周允怕成这样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景澈没有被他这番话带偏节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声音平稳:“周会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评价我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周鹤龄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交易?”
“你儿子周允的命。”景澈说,“和你周家满门的平安。”
后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周鹤龄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和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警觉的神色。他没有说话,等着景澈继续。
“周会长,我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会把话全部说出来。”景澈挺直脊背,直视周鹤龄,语气始终不变,“我告诉令公子,永通货运和你们周家有关。但其实不只是永通,整个陈州的漕运,都和你们周家有关。不,更准确地说,是和周会长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