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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弓之鸟(第1页)

景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上,没有立刻接话。

茶肆楼下的街市人声隐约传上来,叫卖声、车轱辘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衬得这间雅间里的沉默格外沉重。他伸手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感受着瓷器微烫的温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十多条条目,涉及六年,铁器、药材、牛皮、桐油——这些东西要运进陈州,光靠许家商号的招牌不够。沿途的关卡、渡口、税卡,每一道都要打点。能铺出这条路的,不止许家。”

陆显维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指尖在“桐油二百斛”那条条目旁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犹豫着什么。片刻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景澈面前。

是一小块纸角。

边缘撕得不齐,似乎是从某封信上扯下来的,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完整的字句,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痕残片——大约是一个“裴”字的右半部分,旁边还带有一点墨迹,像是匆忙间蹭上去的。

景澈的目光落在那片残纸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抬起头看着陆显维。

“哪来的?”

“户房原始票据的封皮夹层里。”陆显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市声淹没,“我翻到第三年的票据时,发现其中一沓的封皮比其他的厚一些,边缘有重新裱糊的痕迹。我拆开看了一眼,两层纸之间夹着这片东西——应该是当初裱封皮的人不小心夹进去的,事后也没发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封皮上登记的经手日期,是四年前的九月。”

四年前。九月。景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四年前,正是许家开始大规模修改账目的时期。而这片残留着“裴”字印痕的纸角,被封存在那段时间的票据封皮里,夹了四年,直到陆显维把它翻出来。

他伸出手,拿起那片纸角,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印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质地细腻,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印泥——是京城官宦人家常用的那种朱砂料,掺了少许银朱,年代久了会泛出一种暗紫色的光泽。他在卫长陵的书房里见过同样的印泥痕迹。

景澈将纸角轻轻放下,没有把它收起来,而是推回到陆显维面前:“这个你收好。比我放在身上安全。”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将纸角收回袖中。两人之间又沉默了几息。窗外的街市声依旧嘈杂,楼下有人正在大声讨价还价,一切如常。但雅间里的气氛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片纸角像一块石头,砸进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波纹正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陆显维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给景澈续了一杯,放下茶壶时说了一句:“许家在囤军资,背后还有人。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你我两个人能查得清的了。”

景澈端起那杯新续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你怕了?”

陆显维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被激将的波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我怕。我怕死,也怕把我家里的人拖下水。但现在已经不是我怕不怕的问题了——这些账目摆在这里,我不查,迟早也会有别人来查。到时候查到我头上,我问心无愧,但没人会信。”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和景澈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相击声:“所以,查到底。”

两人各自饮尽了杯中茶。景澈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将那一小袋没吃完的糖炒栗子揣进袖中,像是任何一个寻常茶客离开时的样子。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下次见面之前,我会把薛蛮那条线摸清楚。”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顺着木楼梯下到一楼,穿过茶肆的大堂,走进了午后阳光明媚的南街。人流很快将他淹没,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再也分辨不出踪迹。

景澈回到崇文馆时,下午的第一堂课已经开始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绕回斋舍,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袍,才不紧不慢地走进课堂。教谕正在讲《汉书·食货志》,声音平缓如流水,台下的学子们有的在抄笔记,有的在打瞌睡,一切如常。

景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书册,目光落在页面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想薛蛮。

薛蛮是府衙押司,明面上管的是文书收发和卷宗归档,实际上是许家在府衙里的眼睛和手。黑门赌坊的日常运作由他盯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由他经手流转,学堂里被许家收买的眼线也由他负责联络。如果把许家的利益网络比作一棵树,薛蛮就是那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不是最粗的那根,但顺着它挖下去,一定能触到更深的东西。

景澈在茶肆里对陆显维说“会把薛蛮那条线摸清楚”,不是一句空话。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的帮助——阿奚罗。

傍晚下课后,景澈在膳堂门口等到了阿奚罗。阿奚罗端着饭碗从里面出来,看到景澈站在廊下,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有事?”

“薛蛮每旬逢三逢八,下班后会去西街一家药材铺,从后门进去,待半个时辰左右再出来。”景澈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那位在黑门赌坊帮工的同乡,能不能打听到他去药材铺做什么?”

阿奚罗扒饭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咀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打听到不难,但他上次翻箱子已经吓得不轻了,再让他去打听薛蛮的事——”

“不用他打听薛蛮。”景澈打断了他,“只让他留意一件事:薛蛮每次从药材铺出来之后,回黑门赌坊时,手里有没有多拿东西。哪怕是一张纸、一个小包,都记下来。”

阿奚罗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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