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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谋(第1页)

景澈从那扇西窗翻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府衙的范围。他贴着夹道的阴影,猫着腰,沿着墙根向东摸了一段,在一处废弃的柴垛后面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虫鸣、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切如常。没有人喊叫,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灯笼火把往这个方向聚拢的迹象。

程颂那边稳住了。

景澈松了一口气,从柴垛后面闪身而出,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民居之间的窄巷,翻过那道矮墙,贴着崇文馆外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斋舍。他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上,靠在门板上闭眼站了片刻,等呼吸平复下来,才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怀中取出那张赫连昧给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将今晚在暗格中看到的那些被点了小点的条目逐一默写下来。他的记忆力和专注力一向很好,虽然只在月光下匆匆浏览了一遍,但那些关键的年份、经手人姓名和物资名称,他已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写完之后,他又对照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用笔尖在陈州府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今晚的收获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六年的账目,姓许的经手人,打着府衙采购名义流入陈州的铁器和药材。这些东西足够把许家从陈州连根拔起了,但前提是,他得有办法把这些证据送到能办事的人手上。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他需要休息。但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浮现着暗格里那些油布包裹的文书——以及程颂递给他钥匙时,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个人,能信吗?

景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信不信得过,明天就知道了。如果程颂真的出卖了他,明天府衙的人就会出现在崇文馆的大门口。如果没有——那他就多了一个在府衙内部的盟友。

第二天清晨,崇文馆的钟声照常响起。景澈起床、洗漱、去膳堂吃早饭,一切如常。他坐在膳堂的角落,慢慢地喝着一碗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进出的人群——没有陌生的面孔,没有穿皂衣的府衙差役,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往课堂走去。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赫连昧。赫连昧靠在廊柱上,手里照例端着一碗粥,看见他走过来,也不打招呼,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昨晚风大,没着凉吧?”

景澈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同样低声回了一句:“风是大了点,不过月亮很亮,看得清路。”

两人错肩而过,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对话不超过十个字,周围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说过话。

景澈走进课堂,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书册,目光落在页面上,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暗格里的东西他看到了,但那些文书他带不出来,也不可能每次都翻窗进去查阅。他需要一份副本——一份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用的副本。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个人的帮助。不是程颂,不是赫连昧,是另一个在府衙里有正当理由翻阅档案的人。他的目光从书册上抬起来,穿过课堂里稀稀落落的学子,落在前排一个正在低头抄书的背影上——陆显维。

陆家在陈州的地位,足够让陆显维以“协助核查家族田产”的名义,合法调阅府衙的部分存档。如果他能说服陆显维介入这件事,那他们就不再需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翻暗格了。

但问题是——陆显维愿意冒这个险吗?景澈看着那个伏案抄书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教谕在台上讲《春秋》断句,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台下几个勋贵子弟已经在偷偷打哈欠。景澈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笔记——但仔细看会发现,中间几行的笔画走势略显僵硬,是他一边听课一边分心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下课钟响之后,教谕夹着书册离开课堂,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往外走。景澈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慢慢收拾着自己的笔墨,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陆显维正站在那棵树下,和一个户房书吏模样的中年人说着什么,表情平淡,语速不快,像是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

那个书吏连连点头,然后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往府衙的方向去了。陆显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卷文书,似乎在思考什么。

景澈抓住这个间隙,起身走出课堂,没有径直走向陆显维,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回廊的另一端穿过来,像是恰好经过那棵槐树一样,在距离陆显维几步远的地方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转头看陆显维,只是用一种恰好能被对方听见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落霞亭,酉时。”

说完,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穿过院门,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没有回头看陆显维有没有听到,也没有等任何回应。如果陆显维愿意来,他自然会来;如果他不愿意,强求只会打草惊蛇。

整个下午,景澈都待在斋舍里,没有出门。他把昨晚默写下来的那些条目重新誊抄了一遍,用更小的字体压缩成一条薄绢,缝进了衣襟内侧的夹层里。然后他坐在床边,闭目养神,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推演着酉时可能发生的对话——陆显维会问什么,他该怎么答,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说到哪一步为止。

申末酉初,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往落霞亭走去。落霞亭位于崇文馆西侧的一片小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株老枫树,此时正值深秋,枫叶红得像泼了一层血。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在桌面上来回滑动。

景澈走进亭子,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亭柱上,面朝着来路的方向,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小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步履沉稳,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既没有书册,也没有食盒,显然不是路过。景澈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穿过满地红叶,最后在落霞亭的石阶前停住了脚步。

陆显维抬起头,看着站在亭子里的景澈,表情平淡,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他没有走进亭子,就站在石阶下面,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冷不热: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往亭外走了两步,站在石阶边缘,与陆显维之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能说话,又不会显得过于逼近。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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