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理不敢动弹,刘昂扬把复读机捡了起来,塞回到荷叶的手中,“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就是把我的东西弄坏吗?”
他们从荷叶的声音中听出了哭腔。
“荷叶。”蒋理喊道。
荷叶没应,踩着湿透的袜子跑了。
走廊的风如同虎啸龙吟,身后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但他再也没有办法顾及别人的想法……
耳朵开始发烫,踏过楼梯的脚掌冷到发热。
他抱紧衣服,一步步从楼梯间走向月台。
七楼,好大的弦月。
荷叶停在原地,被溅湿的衣摆随风飘扬。月色如霜,他坚硬得像一棵皱巴巴的树。冷风中,他一步步走到墙角,在一条不知道晒了多少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床单前蹲下。
他固执地再次打开复读机。
这次连前奏的英语都不再有,没有妈妈的呢喃,没有妈妈的笑,没有妈妈的叹息,没有妈妈的呼吸声。
“捏妈妈的手指呢。”
只剩下半句。
荷叶张了张口,他想骂一句脏话,可张开嘴,只剩下一些气音。
“月亮婆婆出来了,照到我家的门上,小鸟要睡了,小猫要睡了,宝宝要睡了。黏姆睡了吗,嗲嗲睡了吗,阿哥喊我去抓水,歪泉桂花湿了呦。黏姆不要睡,我做噩梦了,想你嗲嗲和阿哥,你们想我哩。”
那些存在在时间罅隙中失真的亲昵,那些新生母亲未曾表达的脆弱和喜悦,长久地搁置在声音的记忆中,千万次被一个名为荷叶的孩子所唤醒。这是他祭奠母亲的唯一方式。
磁带没有永恒的生命,他不知道能听多久,听多少次,所以每一次都万分珍惜,万分骄傲。他要牢牢地,牢牢地记住,让未来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却——他的母亲曾用本能去爱他、守护他、亲吻他。
他的眼泪正在干涸。
远处的栏杆上泛着冬天的雾气,警示灯闪烁着。荷叶抬起头,那盏灯如同一把利剑,插入他的眼中。
“荷叶的妈妈去世了,爸爸也在事故中少了一条腿。他一个人带着妹妹特别不容易,又要学习,又要烧饭,又要洗衣服,和你们比,他早就是一个大人了……”
“不疼,真的不疼。我每年冬天手指还会长冻疮呢,这些不算什么的。”
“你连答题卡都不会涂吗?还是故意涂错的?班级的平均分都不到,才考了四十三分,倒数第一……”
“荷叶,你昨晚的作业拿了几分,我是100,我帮你看看呗。”
“屈飞雁,那件事你真的不要告诉别人。我没钱,但我可以帮忙跑腿。求求你了……”
“在学校里不要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你以为你加的那些分足够干什么?你只不过是个走后门的农村人罢了。”
“荷叶,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不是故意弄坏了你的复读机,也不是故意把你的磁带给……对不起……”
黑暗,如同伏涌的海浪。
男孩终于哭嚎出声。他喊妈妈,喊樟哥,喊江校长,喊小丽。可此时此刻,这偌大一个城市,他没有一个人可以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