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混沌中说话,荷叶不愿意睁眼,他闻到了一种气味。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令他想到小时候。
他坐在一口大锅前,小板凳被扭得劈里啪啦,耳边是芦苇烧断的焦裂声,他听见爸爸妈妈在讨论加不加葱。然后大铲锅划过锅底,翻起碎片状的黑铁块,他捂上了耳朵。
难听的声音消失了,他拿起黑铁快舔了舔,然后“呸呸”地吐出去。他傻傻地坐着,嘴唇和手指都染得黑黑。
妈妈在锅里放了葱,他闻到奇怪的味道,热热的,烫烫的,不是单纯的葱味,像酸溜溜果一样的酸,像松树皮一样的涩,也像芦苇叶一样的苦。味道好像从爸爸妈妈身上来,他一路闻了过去……妈妈吃药了吗?那个味道和鼻腔粘连在一起。
朦胧间,他又闻了闻。
“你是小狗吗,这么闻我?”
荷叶突然睁开眼,刺眼的警示灯让他差一点失明,他用袖口挡住,又眯开一条缝。“你吃什么了?”他干裂地发出一个音节,又紧紧抿住。
屈玉覃上下闻了闻,“感冒药,味道很重吗?”
“你感冒了?”
“差不多好了。”屈玉覃看着这个湿漉漉的人,没忍住蹲下来,“放我鸽子啊。”
荷叶愣了神,屈玉覃没有勉强。他将脖子上枣红色的围巾取下,绑到这张灰扑扑的脸上,随后指了指围巾中间岔出来的两缕头发,“蟑螂须。”
荷叶摸了摸,那两根须子就荡漾下去。
“又弄在裤子上了?”
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问,荷叶呆了两秒,随后意识到屈飞雁在说什么,奋力地否定,可刚才哀嚎太久,现在连“不是”两个字都说得支离破碎。
“我不嘲笑你。”
“真的不是……”荷叶挣扎着站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得太久,湿润的袜子竟然干得像两块抹布,又硬又冷。
“好冷。”
嘴巴比大脑先一步表现出身体的本能。
“帮你捂一捂?”
屈玉覃勉为其难地敞开自己的外套,又暗笑着看见荷叶惊讶的表情,随即拍拍地上的灰,坐下来道:“你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
“我没有。”
“那你把脚伸过来。”
荷叶撇撇嘴,“你又不是樟哥……”
“谁?”
“没谁。”
荷叶不说话了,他拢了拢衣服,尽量把自己藏在屈飞雁的身后,借他的身体挡一挡冬风。可是屈飞雁一直前后来回地晃,自己也只能跟随着一前一后、一来一回地移动,几次三番后他被自己的动作惹得笑出了声。
“怎么还一会哭一会笑的。”
荷叶抹了抹脸,“我没哭。”
“哦。”屈玉覃没说话,侧过来靠他近了些,“脚冷的话用围巾绑上。”
“不要。”
“为什么?这个是羊毛的,很暖和,我看你都在发抖。”
“我赔不起羊毛的围巾。”
“不要你赔。”
“不行。”
“好吧。”屈玉覃没有再强迫,他今天其实本来不想上来的,只是没见到这个人觉得奇怪,最后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月台。没想到,他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