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的余温慢慢褪去,北城的晚风染上了夏夜微凉的潮气。
沈知夏指尖还轻轻攥着江亦风的衣角,糖味清甜还萦绕在舌尖,心口积攒了百日的荒芜,终于被一点点填满、熨平。
哭过一场之后,紧绷了四个月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浑身只剩极致的酸软疲惫。
他不再躲闪,不再局促,乖乖任由江亦风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十指相扣的温度滚烫又真切,驱散了他独居北城所有的寒凉与孤冷。
两人沿着狭窄老旧的巷弄缓步深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两侧是斑驳脱皮的矮房,墙角爬着潮湿的青苔,空气里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烟火气与尘土味。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是破败逼仄,与江城干净整洁、满目梧桐绿意的街巷,是天差地别的模样。
江亦风牵着他的手,脚步放得极慢,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下去,翻涌上来的是密密麻麻、压得发闷的疼惜。
他一路寻人时,早已预想过沈知夏过得不好,预想过他住得简陋、过得清贫。
可所有的想象,都抵不过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沈知夏的出租屋在巷子最深处,孤零零一间小平房,墙面泛黄发灰,布满裂纹,墙角结着经年累月的蛛网,门框边角早已磨损掉漆,简陋得让人心酸。
沈知夏站在门前,微微挣了挣手指,语气带着一点无措的窘迫,声音轻轻的:“这里……很破。”
他从来不敢想象,有一天江亦风会踏足他这片泥泞狼狈的天地。
光鲜耀眼、前途坦荡的少年,本该站在阳光满溢的地方,可如今却陪着他站在最阴暗贫瘠的小巷深处。
江亦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微颤的手,轻声道:“我陪你。”
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应声而开,狭小逼仄的房间一览无余,瞬间撞进江亦风眼底,让他呼吸猛地一滞,心口骤然抽紧,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席卷全身。
不过几平米的小房间,狭小得可怜,堪堪放下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连多余落脚的地方都寥寥无几。
墙面大片返潮斑驳,角落隐隐发黑,屋顶悬着一盏昏暗的老式灯泡,光线微弱,将整间屋子衬得阴冷又压抑。
床上铺着薄薄一层起球的旧被褥,单薄得不像话,可想而知初春那场高烧,他就是盖着这样单薄的被子,独自熬过寒热交替、无人问津的绝境。
床头枕边,整整齐齐躺着那袋快要见底的橘子糖,糖袋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褶皱发白,是他日夜思念、反复触碰的唯一念想。
桌边空荡荡的,没有零食,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东西,只有孤零零一个掉瓷的搪瓷水杯,旁边堆着几卷廉价的卫生纸。
桌角放着一个简单的馒头袋,空空荡荡,昭示着主人日复一日潦草果腹的日子。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是沈知夏在苦难日子里,唯一坚持守住的体面。
可这份干净,衬得这方狭小破败的小屋,愈发清贫、孤苦、让人鼻酸。
江亦风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房间的每一处,从单薄的被褥、昏暗的灯光,到空空如也的桌面、褶皱发白的糖袋。
他想起初春查到北城记录时的焦灼,想起日夜寻人无果的恐慌,想起无数个深夜的辗转难眠,想起旁人一遍遍劝他“他早就不在乎你了”。
原来不是不在乎。
是他太在乎,太懂事,太懦弱,太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原来他消失的这三个月,不是远走高飞,不是放下过往,不是厌弃离别。
是一个人困在这座荒凉的小屋里,日日吃苦、夜夜煎熬,生病无人照看,饥寒无人过问,靠着一点微薄的工钱勉强糊口,靠着一袋橘子糖支撑着所有思念与希望,硬生生苦熬度日。
江亦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侧身看向身侧的少年。
沈知夏垂着眸,长睫轻颤,耳根微微泛红,浑身带着局促的不安,像一个被撞破所有狼狈、无地自容的小孩。
他站在自己贫瘠灰暗的小屋里,面对着他的光,第一次清晰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江亦风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里山河。
是泥泞与天光,是苦难与坦荡,是满身累赘与前程万里。
“我平时……就随便住住。”沈知夏小声解释,语气带着笨拙的掩饰,“不冷,也不挤,习惯了,一点都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