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把整座江城裹得朦朦胧胧,巷子里的路灯还未完全熄灭,昏黄的光揉碎在微凉的风里。
沈知夏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轻得像一片无根的落叶。
他没有去客运站,也没有走人流密集的主干道,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刻意避开所有熟悉的街道与面孔,像是要把过往十几年的痕迹,一点点从脚下抹掉。
背包不算沉重,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翻卷了边角的课本,还有那两个笔记本,被他仔细收在最内侧。
而侧兜的位置,鼓鼓囊囊塞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糖袋,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橘子味硬糖,糖纸是鲜亮的橘黄色,在昏暗的晨光里,透着一点微弱又温柔的甜意。
这袋糖,是去年开学时江亦风递给他的。
沈知夏天生偏爱甜味,仿佛甜意能冲淡心底积压的苦涩。
可这袋橘子糖,他自始至终都没舍得拆开。
平日里课业忙碌,或是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时,他无数次指尖抚过冰凉的糖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果香,终究还是一次次收回了手。
在他灰暗乏味的生活里,这袋糖不是简单的零食,是江亦风递来的第一份善意,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细碎又珍贵的念想。他总想着,要留到特别的时候再吃,留到所有风雨散尽,留到他们能安安稳稳并肩坐在教室里的那天。
如今念想还在,期许却彻底落了空。
走到路口,他抬手拦了一辆早班出租车,报出机场地址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司机师傅瞥了一眼这个身形单薄、眉眼间满是落寞的少年,没多问,踩下油门驶入车流。
车窗缓缓关上,将江城的晨雾与烟火尽数隔绝在外,沈知夏靠在后座,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路边的梧桐树、早点铺蒸腾的热气、背着书包赶早自习的学生……一切都熟悉得扎眼。
这里有他痛苦不堪的过往,有压垮脊梁的百万巨债,有破碎冰冷的家,可也有江亦风,有那段短暂到像一场美梦的温柔时光。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揪扯,酸涩、不舍、愧疚层层叠叠涌上来,堵得他呼吸发闷。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背包侧兜,指尖触到凹凸的糖粒,橘子糖特有的清甜气息透过薄薄的包装渗出来,稍稍抚平了几分翻涌的心绪。
到了江城机场,天色已经彻底亮开。大厅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行色匆匆的旅人奔赴四面八方,没有人留意这个独自远行的少年。
沈知夏提前用身上仅有的积蓄买好了去往北城的单程机票,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不敢和昔日的同学道别,更不敢再与江亦风有半分牵扯,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会在一句问候里轰然崩塌。
排队、安检、检票,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格外缓慢,像是在和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走进登机口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机场大厅的入口,眼底空落落的。
他知道江亦风此刻还被困在江城,还守在那间空无一人的老屋门外,或许正焦急地四处打听他的下落,或许正因为彻夜未眠而眼底泛红。
一想到江亦风慌乱失措的模样,沈知夏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早就数不清了。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的人生本该光芒万丈,不该被我这摊烂泥绊住脚步。
阿姨说得没错,我们本就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短暂相交已是侥幸,再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踏上舷梯,走进机舱,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机舱内冷气微凉,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