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的笑意骤然凝固,江亦风脸上的轻松褪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前倾身子,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慌张:“不去学校?为什么?再过一晚就开学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沈知夏垂着眸,视线落在地板斑驳的纹路里,不敢对上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
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格外费力:“没生病,就是……不想去了。”
“不想去?”江亦风的声音沉了几分,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知夏,你最近一直怪怪的,话少了很多,也总在躲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有人来找麻烦?还是……”
他话到此处顿住,心底莫名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顺着网线一点点蔓延开来。
沈知夏轻轻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债主早已被安抚妥当,催债的喧嚣彻底消失,可新的枷锁,比从前的债务更让他寸步难行。
江母那日的话,像一道烙印,日夜盘旋在他脑海里。
他清楚江亦风是真心待他,可这份真心背后,是对方倾尽所有的付出,是旁人眼中甩不掉的拖累。
“没人找我麻烦。”他声音很轻,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就是觉得,继续待在原来的地方,不太合适。”
“不合适?”江亦风眼底的焦灼更甚,“哪里不合适?我们说好开学就见面,等所有事情彻底了结,安安稳稳一起读书的。小冰块,你把话说清楚,别这样含糊其辞。”
往日里总能轻易被温柔抚平的心绪,此刻被犹豫和愧疚搅得七零八落。
沈知夏咬了咬下唇,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贪恋和江亦风相处的每一分暖意,贪恋那个人毫无保留的偏爱,可他不能自私地留在这里。
江亦风本该顺着既定的轨迹,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是被他这团泥泞困住一生。
“亦风,”他抬起眼,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镜头,眼底的落寞几乎要溢出来,“你为我做的太多了。一百三十万,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是你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是你家里为你规划的未来。”
江亦风眸光一凝:“我早就说过,这些我心甘情愿。”
“可我不甘心。”沈知夏打断他,音量微微拔高,又很快弱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我凭什么让你为我牺牲这么多?你妈妈来找过我了。”
这句话一出,视频那头彻底安静了。
江亦风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了然,眉宇间染上几分愠怒,却不是对着沈知夏,而是无奈又疲惫:“我妈她……去找你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放过你。”沈知夏轻声复述,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她说我会绊住你的脚步,说我们这样走下去,对你太不公平。其实不用阿姨说,我自己也明白。”
“那是她的想法,不是我的!”江亦风急了,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急躁,“知夏,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我当初接手债务,许下承诺,就从没想过要半途而废。我不在意什么拖累,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可我在意。”沈知夏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你拿出那些钱的时候,有没有犹豫?你的家人会不会失望?你未来的路,会不会因为我变得举步维艰?我每一天都活得惴惴不安。”
这间冰冷的老屋,曾因为江亦风的陪伴有过短暂的暖意,可如今,每一寸空气都裹着煎熬。
他像是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偶然被天上的暖阳眷顾,可他不敢一直霸占那束光。
“你帮我还清了债,我很感激,这辈子都还不清。”他抬手抹掉眼泪,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哽咽,“这笔钱,我会慢慢还给你。我会打工,会努力赚钱,总有一天能还清。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江亦风怔怔地看着屏幕里泪流满面的人,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从没想过,自己拼尽全力撑起的庇护,最后会变成推开彼此的理由,“沈知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过,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钱,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可我给不了你别的。”沈知夏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真切的眼眸,“我家是这个样子,我一身麻烦,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安稳、顺遂,没有风雨,没有烂摊子。而我,只会不断给你带来麻烦。”
他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决定。收拾好的背包就放在身侧,里面只有几件衣物、课本,还有一本记满还款明细的笔记本和另一本写满年少心事的笔记本。
他打算离开这座小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边谋生,一边慢慢攒钱还债。
远离江亦风,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拖累对方的方式。
“所以你打算一走了之?”江亦风的声音低了下来,褪去了急躁,多了几分沉郁,“躲开我,躲开所有事,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一切?”
“至少,不会再拖累你了。”沈知夏的肩膀微微耸动,“明天一早我就走了,学校我也不会再去。以后……你好好读书,忘了我吧。”
“我忘不了。”江亦风的目光执拗而坚定,穿透屏幕,牢牢锁着他,“沈知夏,你以为逃避就能万事大吉?你走了,债务的事暂且不说,你一个人在外,无依无靠,要怎么生活?遇到难处了,又该找谁?”
“我自己能扛。”
“你扛了十几年,还没扛够吗?”江亦风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从前你独自面对催债、面对破碎的家,现在我站到了你身前,你却要转身躲开。你把我对你的心意,当成了负担?”
沈知夏说不出话。是负担,也是他此生最贪恋的温柔。
两相拉扯之下,只剩下无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