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渐渐淡去,距离开学只剩最后几日,城里的烟火声稀稀落落,只剩料峭寒风依旧绕着老旧楼房打转。
沈知夏对着书桌摊开的习题册,视线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里江亦风发来的还款进度表,心口沉甸甸的,像坠了块浸了冰水的石头。
这些天,江亦风说到做到,一笔笔债务有条不紊地对接、清偿,原本日日上门叫嚣的债主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片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阴云,确实散了大半。
可这份安稳,全是踩着江亦风的家底换来的。
他夜里常常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对方细数存款、竞赛奖金、家里预留的教育资金时的模样,每一笔数字,都是江亦风本该奔赴远方的底气。
他嘴上被那句“不用你还,还我一生偏爱就够了”哄得鼻尖发酸,心里却清醒得可怕。
一百三十万,不是随口一句承诺就能轻轻揭过的重量。
这天午后,门铃声突兀地响起,不急不缓,却让沈知夏浑身瞬间绷紧。
这些日子被催债吓出的应激反应根深蒂固,他僵在原地,屏息听着门外动静,半天不敢应声。
直到门外传来一道温和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女声:“请问是沈知夏同学吗?我找你。”
不是债主。
沈知夏迟疑着挪到门边,透过斑驳的防盗门缝隙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位衣着得体、气质温婉的女士,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和江亦风相似的轮廓,举止从容,周身是优渥家境养出来的从容气度。
是江亦风的母亲。
沈知夏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动作。对方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轻声道:“我是江亦风的妈妈,冒昧过来,想和你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久。”
无处可躲,他终究还是拉开了门。
客厅本就空旷冷清,两人相对而立,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
江母没有四处打量杂乱的屋子,也没有流露出半分鄙夷,只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沈知夏单薄的身形上,语气平和,却字字都戳在人心尖上。
“亦风这段时间的变化,我们做父母的都看在眼里。”她率先开口,声音很轻,“他把多年攒下的奖金、零花钱,甚至我们给他规划未来的储备金,全都动了。追问之下,我们才知道了你的情况。”
沈知夏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慌乱与难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从江亦风拿出全部身家帮他还债开始,他就知道,这份跨越悬殊境遇的善意,迟早要面对旁人的审视。
“我不怪你家里的变故,人各有命,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江母放缓了语调,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立场,“只是知夏,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现实是什么样子。亦风前途坦荡,成绩拔尖,未来有无限可能。可一百三十万的债务,是个无底洞。他现在年纪小,凭着一腔热血觉得什么都能扛,可这份重担背在身上,会绊住他的脚步。”
“他为了你,打乱了我们全家为他安排的路。”
每一句话,都像细密的针,扎进沈知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他想辩解,想说江亦风是自愿的,想说自己从没有主动索取过半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是江亦风心甘情愿,可归根到底,是他沈知夏,成了那个拖累别人的累赘。
“阿姨,我……”他嗓音干涩,喉咙发紧。
“我今天来,不是要指责你,也不是来逼你。”江母看着他落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把话说得透彻,“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们还只是学生,人生才刚刚开始。一时的心意再真挚,也抵不过柴米油盐和巨额债务的消磨。你带着这样沉重的过往,和他走在一起,对他不公平,对你,也一样煎熬。”
“亦风把你看得太重,旁人的话他听不进去。但你不一样,你懂事,也敏感。”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别让他为了一段年少的情愫,赔上整个人生。”
屋子再度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
沈知夏始终没有抬头,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他不是不懂,从最开始刻意疏远江亦风的那一刻,他就想得明明白白。
只是江亦风太过炽热、太过坚定,一点点融化了他筑起的围墙,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丝贪念,妄想抓住那束照进泥泞里的光。
可现在,这层虚幻的暖意,被现实狠狠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