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选的是一家离鹤见川不远的海鲜餐厅。店面不大,但生意兴隆。空气里飘散着海鲜的鲜甜和黄油的浓香。周围食客高声谈笑,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然而这份热闹,似乎与他们这一桌毫无关系。
“啊,茶太烫了。”
“这个芥末的味道好奇怪。”
“筷子居然不是一次性的,真不卫生。”
从坐下开始,太宰治就没消停过。他像一只挑剔的猫,百无聊赖地抱怨着餐厅里的一切。鸢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眯着,似乎随时都能趴在桌上睡过去。
清川始终耐心地应对着。茶烫了,他就晾温了再递过去;芥末奇怪,他就只留酱油;筷子不卫生,他便用热水细致地烫洗了三遍。他做这些时非常自然,脸上的微笑也恰到好处,没有丝毫敷衍。
太宰治安静下来,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清川忙前忙后。他在试探面前的人脸上这副完美面具的极限,可对方就像一汪深潭。无论他丢下怎样的石子,都只是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整只清蒸帝王蟹被端上桌,红亮的蟹壳冒着袅袅热气。
“唉,真是麻烦。”太宰治看着那张牙舞爪的螃蟹,夸张地叹了口气,“为了这么一点点肉,要弄得满手都是腥味,真是不划算。”他兴致缺缺地将盘子推远了些。
清川看着他这个动作,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那盘帝王蟹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了桌上的蟹剪和蟹钳。
周围依然人声鼎沸,但他丝毫不受干扰。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握着工具,平静而高效地拆解着蟹壳。他的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展现出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自然与专注。
对面的太宰治,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慵懒和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尚带点婴儿肥的脸颊,让他此刻的专注显得有几分奇异。
一个金字塔形的蟹肉堆,在清川手下渐渐成型。当最后一丝蟹肉被完美地剔出后,他将装满蟹肉的小碟,轻轻推到了太宰治的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礼貌的笑容:“请用。”
太宰治没有动。他支着下巴,静静地看了清川几秒钟。然后,他脸上忽然绽开一个非常灿烂的、孩童般纯真的笑容,与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语气轻快,仿佛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发现:“做得真好。这么熟练,简直像是专门练习过一样呢。”
这句话里没有一个疑问词,然而对此刻的清川来说,却比任何问题都更要尖锐。
清川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他的眼眸中泛起剧烈的波动,某种被深埋的东西几乎要满溢而出。他原本平稳握着蟹剪的双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指节因死死用力而泛出惨白。
但他飞快地垂下眼帘。伴随着一次深呼吸,他飞快调整好了自己,松开紧绷的指节,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与几近失控的肢体本能尽数压了下去。
当他再抬起头时,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更加温柔、更加纯粹的笑容。他翡翠绿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理所当然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只要是太宰先生想吃,剥多少都可以哦。”
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直白地盯着对方,语气意味不明:“哦?为了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值得做到这种地步吗?”
清川闻言微微歪了歪头,笑容干净得找不出一丝杂质,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当然,因为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太宰治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眼神清澈的白发少年,感觉自己像是对着一团柔软的棉花打出了一记重拳,不仅毫无作用,反而被那份柔软包裹、弹了回来。
“……嗯。”
过了许久,太宰治才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单音。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蟹肉,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起来,鸢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味道不错。”他含糊地评价了一句。
这次简短的交锋之后,太宰治便没再主动说话。
眼前的人身上充满矛盾,但是面对他时却意外地坦诚,毫无谎言。
这份纯粹让他感到一种几乎要被灼伤般的本能排斥,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焦躁。